南门换俘之后,舒县没有立刻城破。

孙策也没有立刻强攻。

后来步珩才明白,这一仗并不像后世几行文字里写得那样轻巧。

孙策奉的是袁术的命,手中兵却不算多。

陆康守庐江多年,舒县又是江淮重镇,城墙、粮仓、旧部、族人,都不是一朝一夕能撕开的东西。

攻得急,死的是兵。

攻得慢,耗的是城。

于是城外扎营,截粮道,试城门,断往来;城内修门闩,搬拒木,运石块,节粮,救伤。

这一围,便拖了很久。

久到孙河送来的那一小包饴糖早已分进扶元水里。

久到步莳之剪布剪出了茧,冬日冻裂的手到了春末还没好全。

久到陆家军送来的伤者,从周伯那样的老兵,慢慢变成十七八岁的少年。

久到舒县城中人提起城外孙策军时,已经不再带着最初那种惊惶,只低低一句:

“还在。”

还在。

城外的营火还在。

城头的巡夜还在。

步草堂门前那盏灯也还在。

只是城里越来越瘦了。

先是米价涨。

后来有钱也未必买得到米。

再后来,太守府开始按户发粮,老弱先减,军中再减,最后连伤者能分到的粥也越来越稀。

步母有一回端着一碗粥进来,碗底几乎能照出人影。

步莳之看着那碗,没说话。

步珩也没说话。

她只让人把盐收紧了些。

粮少,盐更不能乱。

围城最怕的不是饥一日两日,而是人一旦虚下去,伤口便长不住。

小儿开始腹泻,老人咳病加重,几个轻伤兵明明伤口不深,却拖了十几日仍不收口。

步珩把这些都写进伤簿。

南门,箭伤二,未入骨。

东门,石砸伤一,背创,夜热。

城头,碎木伤三,腕折一。

北巷,民夫腹泻,疑水不净。

又添:

粥薄。盐缺。伤者愈慢。

她起初只写伤。

后来开始写从哪里送来。

再后来,她开始会下意识去看那些地名和粮耗。

南门多碎木伤,说明城门又在加固。

东门多箭伤,说明城外在试射。

若某一日,某处突然少了伤者,未必是那里安全,也可能是那里的人已经抬不下来了。

这件事让她觉得很冷。

因为伤簿不再只是医案。

它像一张被血、脓水和稀粥写出来的战图。

陆议离开舒县,是围城中段的一个清晨。

没有车马喧哗,没有白幡,也没有哭声。

太守府只派人来步草堂取路上用的伤药,说府中几位家眷要回吴郡。

来取药的仍是那个少年。

他穿深色袍子,身量不高,脸上还有孩子气,可背脊挺得很直。

门外风大,把他的袖角吹得微微鼓起,他却没有缩肩。

步珩给他配了三包药。

一包外伤,一包腹泻,一包退热。另有一只小竹筒,装盐和饴糖。

“路上不要喝生水。水要煮开,放温再喝。

若有人泻得厉害,不要只喝清水,用这盐和饴糖调水,少少地喂。太咸不行,太甜也不行。”

少年听得很认真。

她说完一遍,他竟原样复述了一遍,连“少少地喂”都没有漏。

步珩看了他片刻,问:“你叫什么?”

少年顿了一下。

“陆议。”

步珩心里轻轻一动。

陆逊本名陆议。

吴郡陆氏,少孤,随从祖陆康在庐江。后来陆康为孙策所围,遣陆议及亲戚还吴,以存门户。

她知道这个名字。

但也只知道这些。

史书不会写少年陆议在舒县时说话是什么声音,也不会写他是不是这样安静。

更不会写他离开庐江前,曾站在一间小医馆里,一字不差地复述过一包路上伤药的用法。

陆议收好药包,忽然问:“步先生那日救孙河,是因为太守准过,还是因为他伤重?”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

步承在旁看了他一眼。

步珩却没有避开。

“因为他伤重。”

“若他日后再来攻城?”

“不知道。”

“若他杀陆家人?”

“不知道。”

“那为何还救?”

外堂安静了片刻。

这是陆议问过的问题,也是步珩自己答不漂亮的问题。

她可以用“军法”和“医事”分开,可这个孩子问得更干净,也更残酷。

若他日后杀陆家人,为何还救?

步珩看着陆议。

少年眼底没有指责,也没有怨恨。他像是真的在问,想听一个能成立的答案。

步珩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因为他躺在我面前的时候,还没杀。”

陆议眼睫动了一下。

步珩继续道:“他那时候只是一个快死的人。若有一天他拿刀站在城下,那是另一件事。”

“医者只看眼前?”

“医者先看眼前。”步珩纠正他,“看不住眼前的人,谈不上以后。”

陆议安静地听完。

过了很久,他轻声道:“我明白了。”

步珩不知道他是真的明白,还是只是记下了这句话。

但她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将来会很可怕。

不是凶狠的可怕。

是他会把每一句话、每一件事都放进心里,等许多年后,再用一种谁也预料不到的方式拿出来。

陆议临走前,步珩道:“路上小心。”

陆议垂眼:“若能回来,再来谢。”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步珩却听见了。

她只能点头。

“好。”

第二日天未亮,陆家的小队从北巷离开。

陆康能守很久,是因为他是陆康。

可再好的太守,也变不出粮来。

孙策攻不下舒县,便围。

围到城中人瘦,兵虚,木闩被一遍遍撞松,粮仓一日一日见底。

这不是一场热血的猛攻。

是两边都在熬。

只是城外能换兵,城里不能。

步珩沉默片刻,在今日那页旁边添了两个字:

南门。

又添:

粮尽。

步承看见了,没有再说。

那夜,太守府也来了人。

不是送伤者。

是送木符和一封手书。

木符不大,背面刻着陆氏纹样,正面只有几行字。

城中若乱,步家不得殉城。

步草堂医案药册,能携则携;不能携,弃之。

活人为重。

最后四个字,刻得很深。

像是写这句话的人下刀时,用了比前面更多的力。

步珩看着那四个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活人为重。

陆康这句话,不像是对医者说的,倒像是对他自己说的。可他把这四个字送到了步草堂,送给了步家。

步承展开手书。

字是陆康亲笔。

纸上只有两句话。

步氏旧恩,康未敢忘。

城若不守,愿诸君南去,存医道于乱世。

屋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片刻,步母轻轻道:“收起来吧。”

步珩低声道:“他像是在交代后事。”

步母没有否认。

步承把手书小心折好,放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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