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驶出成都市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苏晓缩在后排座位上,身上裹着萧策扔给她的冲锋衣,怀里死死抱着那台运动相机。她没睡觉,眼睛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绿化带,眼神有点发直。昨晚井下的那一幕,像是一段被强行写入硬盘的坏数据,怎么删都删不掉。

“去都江堰?”谢无妄一边打方向盘,一边从后视镜里瞥了萧策一眼,“陆霜的笔记里说,鹤鸣茶社是阵眼,陆鹤鸣手里有《守夜人笔记》。咱们不去拿攻略,反而先跑去副本门口送死?”

“阵眼是控制中枢,不是源头。”萧策坐在副驾驶,手里摊开那张从清虚观带出来的地图。地图上用朱砂画的水系图,在晨光下红得刺眼。

她指着地图上岷江分流的位置:“古蜀国把‘茧’结在地脉上,地脉跟着水走。李冰修都江堰,表面是治水,实际上是‘断脉’。他把岷江一分为二,内江灌田,外江泄洪,硬生生切断了古蜀地脉的主干道。那道‘宝瓶口’,就是插在古蜀国喉咙里的一根钉子。”

谢无妄吹了声口哨:“所以李冰其实是守夜人的前辈?”

“他是工程师。”萧策合上地图,“但他懂风水。他知道如果不切断地脉,成都平原底下那个‘茧’就会顺着水脉重新长出来。现在钉子松了,姬夜在吴城镇炸了铜罐,地脉气机泄露,那个‘茧’正在顺着内江往回爬。我们得去宝瓶口,在它彻底爬出来之前,把钉子钉回去。”

车子上了成灌高速。

过了一个小时,城市的天际线被群山取代。

岷江的水色变了。

上游的水带着雪山的寒气,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青灰色。江水撞击着岸边的岩石,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像是某种巨兽在水底磨牙。

到了都江堰景区门口,萧策没买票。

她带着谢无妄和苏晓绕到玉垒山后侧,穿过一片荒废的竹林,来到了一处没有护栏的野崖边。

下面就是宝瓶口。

从高处看,那确实像是一个被人工劈开的瓶颈。江水被离堆公园那块巨大的岩石强行分流,冲进狭窄的口子,激起几米高的白浪。

但萧策看到的不是风景。

她看到水面上飘着一层淡淡的油膜。

不是汽油,也不是生活污水。那层膜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像是金属氧化后的色泽。

“那是‘铜锈’。”萧策蹲在崖边,用树枝蘸了一点水,放在鼻尖闻了闻,“水里混了微量的青铜粉末。古蜀国的‘茧’破了,里面的兵俑化成铜水,顺着地脉流进了内江。这水现在就是‘活’的。”

“活的水?”苏晓凑过来,镜头对着江面,“看着挺正常的啊。”

“你把手伸进去试试。”萧策说。

苏晓缩了缩脖子:“不试。”

“这水里有嗜金属菌。”萧策解释道,语气像是在讲一堂地质课,“古蜀人炼青铜用的是硫化矿,矿渣里含有大量的砷和汞。这些重金属沉在河床底下三千年,被厌氧菌包裹着。现在地脉动了,河床翻浆,细菌把重金属释放出来,形成了这种生物膜。人要是泡久了,皮肤会角质化,变成那种青灰色的硬皮,跟青铜器上的锈一样。”

谢无妄脸色变了变:“那咱们怎么下去?游过去?”

“不用游。”萧策指了指江心那块巨大的岩石,“离堆。李冰当年凿开玉垒山,把这块石头孤立在江心,就是为了镇住水眼。岩石底下有个检修通道,是建国后修水利时候留的,直通宝瓶口底部。”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山路。”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

竹林里的雾气很重,能见度不到五米。脚下的腐叶层厚得像海绵,每踩一步都会陷下去半截,渗出黑水。

苏晓走在中间,呼吸越来越急促。

“萧策……”她忽然停下脚步,声音有点抖,“我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话。”

萧策立刻停下,回头看她:“说什么?”

“听不清。”苏晓皱着眉,伸手按着太阳穴,“像是很多人在念经,又像是……水流的声音。但我明明没戴耳机。”

萧策心里一沉。

她走到苏晓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烫手。

“你中毒了。”萧策掀开苏晓的袖口。

苏晓的小臂上,不知何时起了一片红疹。红疹的中心是黑色的,像是一个个细小的针眼,正顺着血管往上蔓延。

“刚才在崖边,你靠太近了。”萧策低声说,“那层生物膜挥发出的气溶胶,你吸进去了。嗜金属菌进入了你的血液循环,它们把你的红细胞当成了‘矿石’,正在里面繁殖。”

苏晓脸色煞白:“那……那怎么办?去医院?”

“医院治不了这个。”萧策从包里掏出一支注射器,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这是EDTA螯合剂,能结合重金属,暂时抑制菌群活性。但治标不治本。要想活命,得去源头。”

她给苏晓打了一针,转头看向谢无妄:“背着她。剩下的路不能停,菌群有趋热性,体温越高繁殖越快。我们得赶在它们把苏晓变成‘铜人’之前,关掉阀门。”

谢无妄二话不说,把苏晓往背上一甩,大步往前冲。

十分钟后,他们站在了离堆公园的背面。

这里有一扇生锈的铁门,门上挂着“水利设施,严禁入内”的牌子。锁早就被人撬开了,锁孔里塞着一团黑色的泥。

萧策拔刀挑开泥团,推门进去。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混凝土阶梯,墙壁上全是水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阶梯尽头,是个巨大的圆形隧洞。

隧洞直通江底,头顶就是奔腾的岷江水。水流冲击着混凝土顶壁,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隧洞中央,立着一根粗大的青铜柱。

柱子足有两米粗,表面刻满了云雷纹,一直延伸到隧洞顶部的岩层里。柱子上缠着无数根手腕粗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隧洞四周的石壁上,把柱子死死拉住。

但这根柱子,正在震动。

每一次震动,柱子表面的云雷纹就会亮起一次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柱子里面呼吸。

“这就是‘钉子’?”谢无妄把苏晓放在地上,喘着粗气问。

“这是‘镇水神兽’的基座。”萧策走到柱子前,伸手摸了摸柱身。

冰凉。

但在指尖触碰的瞬间,她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像是要把她的手粘在柱子上。

“李冰当年把这根柱子插进地脉节点,用铁链锁住,是为了切断古蜀国的气机。但现在,铁链断了三根。”

她指着柱子底部。

那里的铁链崩断处,切口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断的。断口处没有锈迹,反而泛着崭新的金属光泽。

“姬夜来过。”萧策说,“他切断了铁链,放出了地脉里的气。现在这根柱子不再是‘钉子’,成了‘导管’。古蜀国的煞气正顺着它往上涌,一旦冲出宝瓶口,整个成都平原的水系都会被污染。”

话音刚落,隧洞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江水倒灌。

原本平静的隧洞入口,突然涌进一股黑色的巨浪。巨浪里裹着无数碎骨和青铜碎片,像是一条黑色的龙,直扑那根青铜柱。

“它来了!”谢无妄大喊。

萧策猛地转身,把苏晓推到石壁角落:“躲好!别睁眼!”

她拔出“听雷”,刀锋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蓝弧。

巨浪拍在青铜柱上,炸开漫天水雾。

水雾散去,一个身影站在柱顶上。

是姬夜。

他身上的雨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漆黑的青铜甲胄。那甲胄像是长在他肉里的一样,关节处渗着黑水。他的脸还是那张满是疤痕的脸,但眼睛已经彻底变成了白色,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漩涡。

“萧姑娘,你来得正好。”姬夜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带着回响,“这根柱子饿了。它吞了三千年的煞气,今天终于要‘开饭’了。”

他抬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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