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巷子里的风是静止的。

萧策走在最前面,脚下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右手始终搭在腰后的刀柄上,拇指抵着“听雷”的护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这是肌肉在极度紧张下的本能反应。

苏晓跟在后面三步远的地方,手里举着那台改装过的运动相机,镜头对着前方萧策的背影。

“家人们,现在是凌晨两点十四分。”苏晓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那种刻意营造的悬疑感,“我们现在位于成都老城区的一条未命名巷道。根据本地民俗传说,这里地下有一条‘阴河’,今晚咱们就去探探这个‘水眼’到底是不是都市传说。”

弹幕在监视器屏幕上飞快滚动,大多是“主播别作死”、“前面高能”之类的评论。

萧策没回头,只是冷冷地抛出一句:“把夜视模式关了,开红外补光。这里的磁场紊乱,夜视仪里的像增强管会把你看到的画面扭曲成你心里最害怕的东西。”

苏晓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去调参数:“啊?这么玄乎?”

“不是玄乎,是科学。”萧策停下脚步,指着墙壁上一块发黑的苔藓,“这种苔藓叫‘尸衣菌’,只生长在富含硫化氢和甲烷的封闭环境里。这说明我们脚下的土层透气性极差,下面是一个巨大的厌氧空间。你的夜视仪会把甲烷折射的光线放大,让你把墙上的裂缝看成人脸。”

苏晓咽了口唾沫,乖乖关掉了夜视功能。画面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红外补光灯打出的惨白光斑。

再往里走了五十米,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巷口那种陈年的霉味,而是一股子类似于臭鸡蛋混合着铁锈的腥气。

“停。”萧策忽然抬手。

苏晓差点撞在她背上,镜头晃了一下,对准了地面。

在红外光的照射下,前方的青石板路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黑色。那不是水渍,而是一种从石板缝隙里渗出来的油状液体,正缓缓地向着巷子低洼处汇聚。

“这是什么?下水道爆了?”苏晓问。

“这是‘地沥’。”萧策蹲下身,从战术背心里掏出一根玻璃试管,用镊子夹了一小块试纸伸过去。试纸刚接触到那股黑油,瞬间就变成了焦黑色,边缘还冒起了一丝白烟。

“强酸性。”萧策盯着试纸的变化,语速平稳得像是在做实验报告,“成都平原底下是深厚的红层砂泥岩,地下水长期流经含硫铁矿层,会发生氧化反应生成硫酸。正常情况下,这些酸性水会被石灰岩层中和。但这里不一样。”

她站起身,用刀鞘敲了敲旁边的墙壁。

“咚。”

声音很闷,像是敲在了一块实心的铁疙瘩上。

“这面墙下面不是土,是夯土层。而且掺了糯米浆和桐油。”萧策收回刀,“这是典型的汉代治水工艺。两千年前,李冰修都江堰的时候,为了锁住地下的暗河,在关键节点用了这种‘铁壁’。但这道墙挡住了酸性地下水的自然排泄,导致硫酸在墙后积蓄,浓度越来越高,最后腐蚀穿了岩层,顺着这道巷子渗了出来。”

苏晓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把镜头推近,给了那滩黑油一个特写:“所以……这是两千年前的地下水?”

“是被困住的两千年。”萧策纠正道,“而且它不只是酸。你看那些气泡。”

镜头聚焦在黑油表面。

无数细小的气泡正在破裂,每破一个,就释放出一缕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黄色雾气。

“硫化氢浓度超标了。”萧策从包里摸出两个防毒面具,扔给苏晓一个,“戴上。这种浓度的硫化氢,吸三口就能让人嗅觉麻痹,闻不到臭味,然后肺水肿,最后像溺水一样死在陆地上。”

苏晓手忙脚乱地戴上面具,呼吸声在麦克风里变得粗重起来。

“那……那个水眼呢?”她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显得闷闷的。

“就在前面。”

萧策走到巷子尽头。

那里没有路了,只有一堵断墙。断墙中间有个直径约莫一米的圆洞,洞口边缘光滑得像被磨过一样。洞里黑漆漆的,时不时传出一阵“咕噜噜”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煮粥。

萧策没有立刻进去。她先从包里掏出一个便携式气体检测仪,探头伸进洞里。

屏幕上的数字疯狂跳动,最后定格在一个红色的区间。

“氧气含量18%,硫化氢45ppm,甲烷浓度……”萧策眉头皱了起来,“3.5%。”

“3.5%怎么了?”苏晓问。

“甲烷爆炸极限的下限是5%。”萧策转过头,隔着面具看着苏晓,“现在还没到爆炸点,但已经进入了‘窒息区’。而且这个浓度说明下面的空间是半封闭的,气体排不出来。一旦我们下去,扰动气流,或者产生一点火花,这3.5%可能会瞬间变成5%。”

她从腰间解下一根荧光棒,折亮,扔进洞里。

绿色的光点坠落,大概过了三秒,才听到“扑通”一声轻响。

“深度大约十米。”萧策一边说,一边从背包侧袋抽出一卷凯夫拉绳,熟练地在断墙的石柱上打了个双套结,“下面是个竖井,直通古蜀国的排水渠。这条渠不是为了排雨水,是为了排‘煞’。”

“排煞?”苏晓的镜头对着那个黑洞,“又是迷信?”

“是地质学。”萧策扣好安全扣,检查了一遍主锁,“古蜀人不懂化学,但他们知道这下面的水‘吃人’。他们发现,每当雨季来临,这口井里就会冒出让人头晕恶心的气,牲畜靠近了就会死。于是他们把这称为‘地煞’,并用青铜铸造了这口井的井圈,利用青铜的导热性和催化作用,加速硫化氢的氧化分解。”

她指了指洞口边缘那一圈早已锈蚀成绿色的铜环。

“那是他们的‘空气净化器’。但现在,铜环早就烂透了,净化功能失效,这口井成了单纯的毒气排放口。”

萧策跨坐在洞口,双脚蹬住井壁,身体缓缓下沉。

“苏晓,你在上面守着。如果检测仪报警,或者我拉绳子两短一长,你就立刻跑,别回头。”

“那你呢?”

“我下去把‘阀门’关上。”

萧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井下的温度比上面低了至少五度。

湿冷的空气裹着那股腥甜味,直往鼻孔里钻。即使戴着防毒面具,萧策也能感觉到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下降到大概八米的位置,脚下踩到了实地。

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个圆形的地下室,四壁全是青砖砌成的拱券结构,砖缝里填满了白色的结晶体——那是硫酸盐析出后形成的霜花。

房间中央,是一个正方形的石池。

池子里的水不是黑的,而是呈现出一种浑浊的乳白色,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但萧策知道,这平静下面藏着什么。

她走到石池边,没有靠得太近,而是站在两米外的安全距离,从包里掏出一个金属球。

那是陆霜给她的“听雷”。

不是刀,而是一个巴掌大的实心铁球,表面刻满了螺旋纹。

她把铁球轻轻放在石池边缘。

“嗡。”

铁球突然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

紧接着,石池里的乳白色水面开始旋转,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中心,慢慢浮起一团黑色的絮状物。

那东西像是一团头发,又像是某种水生植物的根须,在水里舒展着,试探性地触碰到了铁球。

“滋啦!”

一声轻微的电流声。

那团黑絮猛地缩了回去,水面剧烈翻滚,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果然。”萧策低声自语。

这根本不是什么水鬼,也不是煞气。

这是一团“生物膜”。

在长期的厌氧、强酸、高浓度硫化氢环境下,一种古老的嗜酸菌在这里形成了群落。它们分泌出大量的胞外聚合物,把自己包裹在那团黑色的黏液里,靠着氧化硫化物获取能量。

古蜀人把它当成“地脉的舌头”,觉得它在品尝地下的味道。

但实际上,它是一个活着的、巨大的化学反应器。

而这团生物膜的存在,恰恰平衡了井下的气体浓度。它消耗硫化氢,释放二氧化碳,维持着一个微妙的生态闭环。

但刚才姬夜倒进来的那些碎肉,打破了这个平衡。

有机质的过量输入,让嗜酸菌疯狂繁殖,耗尽了水里的溶解氧,导致菌群死亡、解体。死亡的菌体释放出储存了上千年的硫化物,这才导致了刚才巷子里那股浓烈的毒气爆发。

“不是煞气复苏,是富营养化导致的生态崩溃。”萧策在心里下了结论。

这听起来一点都不玄幻,甚至有点滑稽。

但解决起来却一点都不容易。

她不能杀了这团菌,一旦菌群彻底死亡,积压了两千年的硫化氢会在短时间内全部释放,上面的窄巷子,甚至半个人民公园,都会变成毒气室。

她得帮它“消化”掉那些多余的有机物,重新建立平衡。

萧策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灰白色的粉末。

那是“息壤”。

不是神话里能自己生长的土,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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