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出咖啡馆的时候,芦原注意到塔矢亮的脸色明显有些不对。

暮色中,行人来来往往,他却像被抽走了魂似的,一副怅然若失的无助模样。

“小亮?”芦原担忧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不要紧。”塔矢亮摇了摇头,“谢谢芦原师兄。”

“刚才你说的——”

一只手轻轻拽住了芦原的胳膊。

桂木纱织冲男友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别问。

芦原愣了愣,到底把问题咽了回去,只挠着头站在原地,一脸的欲言又止。

“塔矢君。”临别的时候,桂木纱织上前一步,“如果需要的话,可以考虑让你的朋友接受正规的心理治疗。当然,前提是他自己愿意。”

塔矢亮深深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今天,非常感谢。”

桂木纱织笑了笑,飒爽道:“小事,不用客气。”

*

原本答应进藤光回来就去看他,因为中途去见了桂木纱织,等塔矢亮赶到进藤家所在的街区时,已经快要晚上八点了。

他在line上提前了一点说自己快到了,进藤光很简单地回了个好的。

当塔矢亮拐过街角,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路灯底下的那个身影——家居服外面胡乱套了件外套,金色的刘海在灯光下明晃晃的,整个人不断向着路的尽头张望着。

“亮!”

远远的,进藤光就迎了上来,几步跑到他面前,满眼欣喜。

“怎么这么晚才来?”

“中途临时有点事……”塔矢亮把这个问题糊弄了过去,又认真打量他的气色,“你好点了吗?”

“当然没事啦!只是发个热而已,小事小事。”进藤光笑着和他说,“回家之后,我一直都在睡觉,下午醒过来就觉得好饿,晚饭吃了两碗呢。”

“……啊,不过,那些湿衣服都还留在你家——”

他一句接着一句,像是迫不及待地要把话全说给塔矢亮听。

“没关系,用洗衣机洗好烘干就可以。”塔矢亮说,“你要是急着用,我明天带给你。”

“当然不着急!”进藤光眨眨眼,“就放你家吧,下次要用就能直接穿了,多方便。”

——如果是平时,塔矢亮这时候应该已经不假思索地点头了。

可是眼下,桂木纱织的那些话还盘桓在他的耳边。

衣服放在他家。洗漱的一应物品放在他家。摆开的布团挨着他的布团。

这一切,难道他可以这么放任下去吗?

可是,桂木纱织也说了——现在的进藤光,是受伤的,应激的。

如果贸然生硬地处理,只会造成更大的伤害。

思及于此,塔矢亮喉头微动,最终只是勉强弯了一下嘴角。

“……先这样吧。”

进藤光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明显还想再和他说话。可塔矢亮却猛然侧过身,避开了那道热切的视线。

“看到你没事就好……我先回去了。”

余光扫到进藤光明显失望的脸色,塔矢亮心里一痛,又不自觉地补上一句:“因为今天有点累了。”

到底还是给了个理由安抚他。

“啊,那你快回去!”进藤光一听,表情恢复了一些,立刻催促起来,“好好休息!对了——不许回去倒头就睡,睡前记得跟我说晚安哦!”

说完,他往前走了一步,毫无征兆地张开手臂,就这么拥住了塔矢亮。

轻松又平常的一个拥抱,带着病后微凉的体温,很快又松开了。

“拜拜!”他退后几步,用力挥着手,脸上是笑着的。

塔矢亮看着那张毫无阴霾的笑脸,几乎是逃一样地转过了身。

*

回到家中,塔矢亮直奔自己的房间,打开了电脑。

“情感代偿”“移情”“延迟性哀伤”……他把下午听到的那些词一个一个敲进搜索栏。

屏幕的冷光幽幽地映在他的脸上。

网页上查出来的内容,措辞比桂木纱织讲得更专业一些,但意思基本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现在的进藤光,因为佐为离去的事情,已经变得“不正常”了。

想了一下,他删掉搜索栏里的词,重新敲下一行字:

“失去重要的人之后,如何帮助那个人走出来。”

他在自己的书桌上找可以记录的空白本子,瞥见了进藤光给自己用来记录佐为棋局的那一本。

他也已经补充得差不多了。

只恍神了几秒,塔矢亮明白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什么,他的视线从佐为的棋谱本上收了回来,利落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空白的笔记本,拿起笔,把网上给出的具体建议一一写下来。

最后,塔矢亮盯着自己写的内容,逐条对照进藤光的情况开始思考。

首先就是桂木纱织今天提到的,心理学方面的专业帮助。

他几乎立刻就在这一条边上画了一个叉,笔尖顿了顿,又改成了一个问号。

不是不好,是很难实话实说。进藤光的悲伤,源头在一个平安时代的幽灵身上,他要怎么和医生说?照实说,会被当作妄想;让进藤光编造一个谎言,编一个查无此人的“故人”出来也不妥——一个谎言往往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圆,治疗的效果恐怕也会因此大打折扣。

最要紧的,是进藤光他现在不觉得自己有问题,要怎么说服他?

塔矢亮叹了一口气。

第二条,和家人朋友倾诉?

在全世界眼里,进藤光根本没有“失去”任何人——他的悲伤,查无此事。

能分担的只有一个人。

塔矢亮在这一条后面,写下了一个小小的“我”字。

第三条,规律生活,维持身体健康?

这一条,表面看来,光做得比谁都好。可桂木说了,这恰恰是最需要警惕的信号——“被掩盖的哀伤”。

生活运转得越如常,那份没有被消化的痛苦,就藏得越深。

或者……为逝去的人举行告别仪式,一步步让他接受佐为先生已经不在的事实?

塔矢亮在这一条下划了两道线,但其实上一次两人在因岛和本妙寺寻找佐为时,那样的现实已经很明确了。

那么,阁楼上的棋盘?还有光交给他的那本记满棋谱的笔记本——

塔矢亮在这两样物品上各画了一个圈,随即,眉头又慢慢皱了起来。

问题在于,现在的光还在等佐为先生回来,棋盘要留在原处,棋要按佐为的思路下,一切都是为了那个重回的可能。

如果直说“我们去和佐为先生的物品告别吧”,他会不会立刻变脸?

……那就换一种方式。

陪着他,一点一点把那个状态掰过来——让他从“等一个人”,慢慢变成“想念一个人”。

——最后,戒断依赖。

塔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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