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来不及说,塔矢亮为进藤光撑开手里的伞,又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将人拽到了自己身边。

进藤光的湿衣服就这么紧挨着他,很快把塔矢亮身上的衣物也都染湿了,但是他却毫不在意。

原本失魂落魄,像被暴雨打蔫了的人,苍白的脸上却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似乎只要能待在塔矢亮身边,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

进藤光脚步虚浮,塔矢亮几乎是半扶半抱带着他往前走。塔矢宅内,从玄关开始,保养良好的木地板上,随着进藤光的经过,不断产生着大大小小的水渍。

外面的雷声轰隆隆地响,暴雨倾盆,天地间一片哗啦啦的水声。

好不容易带着进藤光来到浴室,浴缸的水龙头被塔矢亮三两下调到了最大,热水几乎和暴雨同频,也是哗啦啦地注进浴缸,白色的水汽很快弥漫开来。

他看着进藤光几乎在哆嗦的身躯,望向浴缸水位的视线都变得焦急起来,恨不得自己还能有什么办法让它再快一点。

强行让自己定了定神,塔矢亮开口道:

“快点把湿衣服脱下来,热水马上就放好了,抓紧进去泡个热水澡,不要着凉。”

进藤光头发上的水滴滴答答地往下,他的目光一直黏在塔矢亮身上,大脑好像已经不能额外思考了一般,现在只能机械地执行塔矢亮的话。

于是他乖乖开始脱衣服。

塔矢亮一怔,马上低头挪开了视线,意识到自己不该留在这里,他立刻往外走。

走到浴室门口,塔矢亮背对着进藤光,又叮嘱道:“泡久一点,把身体暖透,我去给你拿换洗的衣服和浴巾。”

“亮……”身后,进藤光充满依恋地呼唤着他,好似甜蜜却致命的蛊惑。

塔矢亮心里一紧,没有再回应进藤光,径直走了出去,轻轻把门带上了。

然而,进藤光在浴室里待了没多久就出来了。

头发只胡乱擦了两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洇湿了刚换的衣服。

塔矢亮叹了口气,拿起干毛巾走过去,罩住他的脑袋,动作轻缓地替他擦拭。

“亮。”毛巾底下,传来进藤光闷闷的声音,“你不要生我的气……我不想和你吵架的。”

塔矢亮心里那点残存的,名为“道理”的坚持,霎时间就溃不成军。

“我没有生气。”他放轻了手上的动作,声音也不自觉地放柔了,“下次不要再这样淋雨了,容易生病。”

进藤光低低地“嗯”了一声,“我出来得急,就忘记拿伞了……”

“为什么要着急?”塔矢亮又想叹气了。但还没等到任何回答,他拿着毛巾的手却已经滞在了半空。

——因为进藤光毫无预警地转过身,抱住了他。

依旧潮湿的头发抵在他颈侧,两条手臂从他腋下穿过,收紧,再收紧,仿佛在贪恋他身上的温度。

进藤光就这样把脑袋依偎在他的肩头,像一只终于寻到归巢的鸟。

而此刻的塔矢亮,浑身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就算是面对最复杂的棋局,他大脑的思绪也不会像此刻这么混乱不清。

推开他?

塔矢亮做不到。

虽然现在的情景不对,可他已经希冀着这样一个拥抱太久了。

塔矢亮维持着原先的姿势,连呼吸都不知道要怎么正常进行了。

一时间,房间里安静得可怕,静得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阵擂鼓般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响。

可就在下一瞬,一丝不对劲将塔矢亮的理智猛地拽了回来。

贴着他脖颈的那张脸,烫得吓人。

“光——”塔矢亮一把扔掉手里的毛巾,托住他的肩膀就把人拉开,用手背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后,塔矢亮急声道:“你发烧了!我送你去医院!”

进藤光又一次低下头,自顾自地拉近了和塔矢亮的距离,仍把脸深深埋在他肩窝里,用浓重的鼻音哼出两个字:“不要。”

尾音软软地拖着,听着是在撒娇。

“生病了就要听话!”这具身体的滚烫程度让塔矢亮心焦。

“我不想动。”进藤光的手臂又收紧了一分,声音含混,“现在好舒服……我抱着你,就很舒服。”

塔矢亮一时无语,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这种胡话!

可进藤光却一副死都不肯撒手的模样。

塔矢亮站在原地激烈地思考了几秒,然后他抬手,轻轻把进藤光环在自己身后的手拉了下来,握住了之后,再与他商量:“那这样,我去找退烧药,你先把药吃了。如果能退烧,我们就不去医院——好吗?”

眼见塔矢亮把自己推开了一点,进藤光眼里立刻浮起一层不满。可对上塔矢亮那双忧心忡忡的眼睛,他也只能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好吧,我吃药。但是——”他把被塔矢亮握住的手抽了出来,改成和他十指相握的姿势,又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抱着你睡。”

听到这种要求,塔矢亮一时有些错愕。

……大概是烧糊涂了吧。又或者是体温太高,下意识想找个凉快的东西贴着。

他这样说服着自己,先顺着进藤光哄道:“好。我先去找药。”

*

退烧药就着温水喂了下去,塔矢亮又翻出家里的冰袋,拿毛巾裹在外面,放在进藤光额头上降温。

进藤光乖乖躺在铺好的布团上,视线却片刻不离地追着他,见塔矢亮忙完了,便伸手拉住他的手指:“你说好陪我睡的。”

塔矢亮无奈,只得说好。

又哄着进藤光把一杯水喝完,作为交换条件,塔矢亮在紧挨着他的地方躺了下来。

下一秒,进藤光的手脚就理直气壮地缠绕了过来。

滚烫的体温隔着衣服贴上来,塔矢亮知道他难受,便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侧过身,抬手替他把潮湿的刘海从额前拨开。

也许是药起了作用,也许是这个怀抱当真令人安心,没过多久,进藤光的呼吸就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他睡着了。

塔矢亮却毫无睡意。

他安静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这张睡颜,时不时动作轻柔地用手去确认进藤光身体的温度。

直到半夜,进藤光出了一身汗,他才小心地起身,绞了温热的毛巾,替他把脖颈和四肢细细擦过一遍,又为他换了件干爽的T恤,才重新躺下。

烧是退下去了,可睡梦中的进藤光,眉头依旧紧紧地锁着,仿佛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他无意识地一伸手,重新抓住了塔矢亮,紧蹙的眉头才稍稍舒展了些。

在檐外淅沥的残雨声里,塔矢亮躺在他的身侧,不敢离开半步。

*

第二天清晨,塔矢亮一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探进藤光的额头。

温度正常。还好,没有再发烧。

只是人还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塔矢亮下厨煮了白粥,看着他一勺一勺地吃完,又说:“我记得你今天没有对局,是否还有其他工作安排?有的话,我帮你和棋院打电话请假。”

进藤光没有拒绝,捧着碗,抬眼看他:“今天我没事,不用请假。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我今天要去关西棋院,有工作。”

“我也去!”进藤光腾地坐直了。

“生病的人就给我好好待着休息。”塔矢亮不为所动,端走他的碗,“我一会儿就去车站,顺路先把你送回家。”

进藤光顿时耷拉下脑袋,抿着嘴不吭声,几乎就是无声的抗议了。

塔矢亮别开视线,试图硬起心肠,三秒之后宣告失败。

“……我会早点回来。”他听见自己叹着气妥协,“回来就去你家找你,总行了吧?”

进藤光这才霍地抬起头,用力点了点头。

可即便得了这句承诺,分别时,那双眼睛里的不舍还是满溢得令人无法忽视。

往进藤家大门倒着走的那几步,他的眼睛都黏在塔矢亮的身上。

塔矢亮的心,被那道视线拉拽得生疼。

原来,进藤光是这么在乎自己的吗?是他之前太迟钝,一直没有发现?

可他之前,还推开了他那么久……

*

从关西棋院返程的新干线上,塔矢亮一直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心不在焉。

他满脑子都在想进藤光的事。

他当然能感觉到,进藤光如今对他的亲近,已越过了朋友之间的界限。

所以,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对自己——

“小亮!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什么?”塔矢亮回过神来。

同行的芦原正坐在邻座,一脸控诉地瞪着他。

“我说——”芦原清了清嗓子,努力压抑着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喜气,“我,交、女、朋、友、了!”

“这样啊。”塔矢亮笑了笑,“恭喜你,芦原师兄。”

“她非常优秀哦!名牌大学毕业生,现在是执业的心理医生耶!”得了捧场,芦原立刻打开了话匣子,眉飞色舞道:“是不是很厉害?”

“心理医生?”

蓦地,塔矢亮心里一惊。

仿佛有一道电光劈进脑海,将那些他一直隐隐觉得不对劲的地方猝然照亮了。

佐为先生消失之后……进藤光虽然痛苦低落了一段时间,可后续看起来恢复得太“好”了。

他的一切都回到了“正轨”,唯独对自己,与以前不太一样——

“那个,芦原师兄。”塔矢亮忽然转过头,略显焦急地开口道:“我能去见一见她吗?”

“哈?”面对这个突然的请求,芦原一脸茫然。

“我想见一见她……我没有别的意思,因为芦原师兄你说她是专业的心理医生,而我正好有些事情想要请教……”塔矢亮微微欠身,“可以吗?”

芦原被他这副真诚又急切的架势弄得摸不着头脑,挠了挠头,还是掏出手机给女友打了个电话。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捂着话筒转述:“纱织说可以哦。还有,她说如果要咨询的事涉及个人隐私,可以约到她的诊所去谈,更保密一些。”

塔矢亮想了想,摇头道:“不用那么麻烦,我只是想大概问一问,占用她一点时间就好。”

*

傍晚,东京。塔矢亮跟着芦原,来到了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临窗的位置上,一位气质温婉的女性起身向他们颔首致意。她看起来比芦原年长几岁,妆容素净,眉眼间有一股沉静从容的味道。

“初次见面,我叫桂木纱织。”她递上名片,微笑道:“独立做心理医生已经好几年了。塔矢君有什么困扰,请说说看吧。”

“初次见面,打扰了。”塔矢亮郑重地双手接过名片。

“那个……”一旁的芦原看这正儿八经要咨询的架势,突然觉得有点尴尬,“我需要离开吗?”

桂木纱织刚想出声,塔矢亮摇头道:“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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