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的人听着!"
外面的声音又喊了一遍,粗的、哑的,像砂纸磨过铁锅。"我们是青河县衙的!接到举报,这里藏着莲社余党!速速出来受缚!不然——放火烧庙了!"
破庙里,沈明珩贴着墙,背压着冰冷的土坯,指尖扣住了墙缝里的一根干草。草茎断了,草汁渗进指甲缝,涩凉中带着苦味。
她从门缝往外看,只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一只眼睛通过。外面火把连成了圈,二三十个衙役举着刀、提着弓。火把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的。为首的是个县尉,胖胖的,脸盘很大,肉从颧骨两边往下坠,像两块泡发了的木耳。手里提着一把刀,刀上有豁口。
"姐……"
沈明玦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热气喷在沈明珩的后颈上,带着点抖。"怎么办?"
沈明珩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数,数外面有多少人、多少把弓、多少把刀。
二十七个衙役,八张弓,剩下的都是刀和棍子。县尉腰间还有一把短剑。
她小时候跟着父亲身边的护卫练过几年基本功,防身而已,对付几个普通衙役还行。可对方人多,还有弓箭手,硬拼定然不行。如果只是普通搜捕,不会带这么多张弓,也不会半夜围一座荒庙。除非——她们的行踪已经被人卖了。
"分头走。"
沈明珩低声说,声音很轻。
"啊?""我带护卫从正门冲出去,引开他们。"沈明珩说,"你从后山走。"
"后山是悬崖。""我知道。"沈明珩的眼睛没离开门缝,"悬崖边上有一条小路,很窄,但能走。你从那里走。下个镇子,李家集,镇东头有个卖豆腐的王婆家,你去那儿等我。三天。我要是没到——你就自己北上,找左骨王。"
沈明玦还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知道姐姐的脾气,定了的事,改不了。
沈明珩转过身,对护卫们打了个手势,很慢很轻。护卫们点了点头,都没出声,手按上了刀柄。指节一根根地绷紧。
老赵的肩膀还裹着布,是白天赶路时被树枝刮的,不深,但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他冲沈明珩咧嘴笑了笑,嘴一咧,露出一口黄牙,像是在说"没事"。
"等我数三下。"沈明珩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一……"
她伸手扶住了庙门的木门板。门板很糙,有裂纹,扎手。"二……"
吸了口气,气沉到丹田。"三——""走!"
"砰!"
破庙的门被一脚踹开了。不是外面的人踹的,是从里面踹的。门板撞在墙上,震下一层灰。
沈明珩提着剑冲了出去,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扎进了火把的光里。
衙役们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他们没想到里面的人居然敢主动冲出来,而且只有这么几个人。"拦住他们!"县尉吼,声音劈了叉,"别让他们跑了!"
衙役们举着刀涌了上去。沈明珩拔出剑,剑光一闪。"铛!"格开了迎面砍来的一把刀。火星子溅出来,溅在她手背上,烫的。她手腕一翻,剑尖顺着刀背滑下去,点在了那个衙役的手腕上。
"啊——"衙役叫了一声,刀掉在了地上,捂着手腕往后退,脸白了。
沈明珩没追,也没下杀手。她侧身避开另一把砍来的刀,肩膀一沉,撞在那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往后飞出去,撞翻了两个同伙。
她不想杀人。这些衙役也是普通人,有老婆孩子,有爹妈要养。他们只是在执行命令。
可她不想杀人,不代表别人不想杀她。"放箭!放箭!"县尉在后面跳着脚喊,胖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拒捕者——杀无赦!"
弓拉开了,八张弓,对着场中央。
"小姐小心!"
老赵扑了过来,用背对着箭来的方向,把沈明珩撞开了半步。他扑过来的时候还咧嘴笑了一下,像是在说"没事"。
"噗。"
箭射进了他的后背,从肩胛骨的位置钻进去,露了半截羽毛在外头。他脸上的笑还没褪下去,嘴角还翘着,人就往下沉了。
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浸透了粗布衣裳,深色的,在火把下几乎是黑的。
"老赵!"
沈明珩扶住他,手按在他的伤口上,热的,湿的。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按不住。"小姐……走……"老赵咬着牙,脸扭曲着,一只手还举着刀,"别管我……快走……"
他的声音在抖,腿也在抖,可手里的刀还攥着。
沈明珩抬起头,看向那个县尉。县尉站在火把后面,半明半暗,嘴巴张着,像是还在喊什么?沈明珩听不见了,她的耳朵里只有一种声音,嗡嗡的,像有一窝蜂。
她把老赵交给旁边一个护卫,动作很轻,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然后,她站起身,提着剑,朝着县尉的方向走了过去。脚步很稳,一步、两步,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火把的光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她的脸上有灰、有汗,还有不知道是谁的血,溅在她的颧骨上,一滴,顺着往下滑,像一行红色的泪。
"铛!""铛铛铛!"
兵器碰撞的声音密集得像冰雹砸在瓦上。沈明珩的剑很快也很准,每一剑都点在对方的手腕、手肘、膝盖弯上,不致命,但足够让他们站不起来。几招之内,七八个衙役倒在了地上,捂着伤口疼得打滚。
县尉吓坏了,往后退了一步,踩在一块石头上,差点摔倒。"放箭!快放箭!"他嘶喊,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射死她!射死她!"
弓箭手们拉开了弓,箭一支接一支射了过来,像一群飞蝗。护卫们护着沈明珩往后退,用刀格挡。刀面被箭射中,发出"叮叮"的声响,像下雨。可箭太多了,从四面八方来。又有两个护卫中了箭,一个腿上、一个胳膊上,都闷哼了一声,没倒。
她们退到了悬崖边,没路了。后面是黑漆漆的悬崖,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底下往上吹,幽冷刺骨,带着潮气。前面是几十个衙役举着火把步步紧逼,火把的光越来越近,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悬崖里,很长很扭曲,像被一只手攥着往下拽。
"哈哈哈!"县尉笑了,笑得很喘,"跑啊!怎么不跑了?我告诉你们,今天你们跑不了了!乖乖地束手就擒——还能留你们一条全尸!"
他把刀往地上一拄,胖脸仰着,唾沫星子飞出来,在火光里闪闪发亮。
沈明珩站在最前面,剑垂在身侧,剑尖指着地。呼吸有点急,胸口起伏着。额头上有汗,顺着下颌往下滴,滴在泥土里,砸出小小的坑。
她看了看身后的悬崖,又看了看前面的衙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硬拼?拼不过,她们人太少了,而且已经有三个人受伤了。跳崖?九死一生,可总比被抓了强。
就在她准备下令的时候,山下忽然传来了马蹄声。"嗒嗒嗒。"
很急、很密,像一阵鼓,从山脚下往山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县尉僵了一下,脖子往旁边一扭,往山下看。"什么人?!"他喊。
声音里有了慌。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马蹄声越来越近,像雷,从地底下滚过来。
然后,他看到了,从山下的小路上冲上来一队人马。不多,只有七八个人,骑着马,马是深色的,在夜里几乎看不见。只有马上的人手里的弯刀,在火把的光里一闪一闪,像牙。
为首的那个人没有动手,只是勒马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是个女人,声音有点哑、有点老,却很稳,很稳。
"让开!"她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也不凶。
可衙役们脚下像生了根似的往后挪,像被她的眼神压的,像她身上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县尉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没喊出声。
没人动。没人敢动。
那队人马冲了过来,刀光一闪。"铛铛铛!"几个衙役手里的刀就被磕飞了,飞得老高,转着圈,落在远处的草丛里。
他们的动作很快也很干脆,不杀人,只卸武器。三两下,剩下的衙役就都被制住了——有的被刀架在脖子上,有的被踹倒在地,有的干脆扔了刀抱着头蹲在了地上。
县尉傻了,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刀面拍在土上,溅起一层灰。"你……你们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在抖,两条腿也在抖,"竟敢袭击官差?你们不想活了?!"
为首的那个人没有理他,只是勒住马缰。马仰起头,嘶叫了一声,喷出两道白气。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沈明珩。
火把的光照在了她的脸上。那是一张苍老的脸,皱纹很深,一道一道的,像被刀刻过。眼神却很亮,像鹰。她的左腿不太利索,撑着一根拐杖,拐杖是铁的,头上有个尖,在火光里闪着冷光。
是个瘸腿老妪。
沈明珩看着她,僵住了。是她,那个在云州城外救过她们的瘸腿老妪。
老妪看着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个皱。"沈姑娘。"她说,声音还是那样哑哑的,"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的。"
沈明珩张了张嘴,想问她是谁,想问她怎么会在这里,想问她是不是一直跟着她们。可想了想,最终只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老妪没有回答,她只是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不能再走大路了,也不能再走小路了。我带你们走一条路——一条没人能找到的路。"
沈明珩还想问,可老妪已经转过身,拄着拐杖往前走了。她的左腿明显不太利索,每走一步肩膀都微微往左边倾斜一下,像是旧伤在疼。可她走得很稳,拐杖点在地上,"笃""笃",像钟摆,一下又一下。
沈明珩看了一眼地上受伤的护卫——老赵已经昏过去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乌紫。她又看了一眼老妪的背影。最终,她跟了上去。现在,她没有别的选择。
后山。沈明玦从后山小路跑下来的时候,裤子被刮破了,左边膝盖蹭掉了一块皮,火辣辣地疼。她没管,只顾着跑。
心跳得很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姐姐怎么样了?冲出去了吗?有没有受伤?老赵他们还活着吗?
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后面黑乎乎的,只有山、只有树、只有风。看来姐姐成功把人引开了。可她心里还是慌,很慌,上蹿下跳。
雪落下来了。她听到前面有声音——脚步声很杂,还有人声,远远地飘过来。"往那边跑了!""快追!别让那小子跑了!"
紧接着,一个人影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慌慌张张的,一头撞进了沈明玦怀里。"砰"的一声。
沈明玦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那人也摔倒在地上,抬起头,一脸的泪和泥。
是个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裤腿卷到膝盖,腿上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肉里,血顺着小腿往下流,流进草鞋里,一步一个血印。他跑得一瘸一拐的,明显是被追兵追着,慌不择路跑上了后山。
少年看到沈明玦,吓了一跳,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转身就跑。可他腿上有伤,没跑两步就摔倒了。"扑通"一声,脸朝下,啃了一嘴泥。
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沈明玦一把拽起少年,拖着他躲到一棵树后面,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别出声。"她低声说。
少年挣扎了两下,沈明玦的手捂得很紧,他挣不开。追兵从树旁边跑了过去,脚步杂乱,喊骂声一片,过了好一会儿才远了。
沈明玦松开手,少年大口喘着气,眼泪混着泥,在脸上冲出两道印子。"别……别抓我……"他哽咽着,"我不是莲社的……我不是……"
沈明玦眉心一跳,反手一扣,就把少年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小匕首夺了过来,动作很快,少年都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然后她按住他的肩膀。"别动。"她说,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听话的力量,"我不抓你。"
少年僵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沈明玦,眼睛里全是泪也全是恐惧,像一只被猎狗追得走投无路的兔子。"你……你不是衙役?"他小声问,嗓子哑得厉害。"不是。"沈明玦松开他,往后退了半步,"我也是躲他们的。"
少年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然后,他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开始哭。哭得很闷,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明玦蹲下来,看着他腿上的箭——箭插得不深,但箭头有倒刺,不能硬拔。"你腿上中箭了,得处置一下。"她说。
少年抽泣着点了点头,没抬头。"你叫什么名字?"沈明玦一边说,一边从衣服下摆撕下一条布。布是粗布的,很结实。
"我……我叫狗蛋。"少年说,声音瓮声瓮气的,从膝盖里传出来,"大名叫……叫陈狗蛋。我爹是个猎户,没读过书,就给我取了这名。"
他的嘴唇在抖,下巴上也在抖,像寒风里的树叶。
沈明玦没笑。她只是又问:"他们为什么抓你?"
少年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比刚才还凶。"因为……因为我哥。"他说,声音在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哥叫陈石头,他的名字……在名单上。可我哥早就死了啊!他三年前就死了!死在边境!跟北狄人打仗的时候死的!他是为了大靖死的!他不是莲社的!可那些人不信!他们说……他们说我哥是莲社的细作,是死有余辜。还说……还说我们全家都是莲社的,要抓我们全家。我爹……我爹被他们抓走了,我娘……我娘跳井了,我……我是翻墙跑出来的。"
少年越说越哭,哭得撕心裂肺,到最后连气都喘不上来了,一抽一抽的,像快断气的鱼。
沈明玦的手停住了,布条捏在手里,攥成了一团。
连坐,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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