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里光线有点暗,只有一扇很高的小窗户透进来一点点光,斜斜地照在神像的脚面上。神像蒙着尘,看不清脸,只看到一双赤脚踩在莲花上。
王安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他扑腾一下跪下,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整个身子都在抖,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从山脚下一路跑上来的,气都喘不匀。鞋上糊满了黄泥巴,裤腿磨出两个大洞,露出里面冻得发红的皮肤。
"太子妃。"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手指抖得厉害,信纸跟着窸窣作响,"这是殿下给您的亲笔信。"
沈明珩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很凉。
她展开信。信上只有八个字。"勿入京,速北上。"
沈明珩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字迹是太子的,她认得,清隽挺拔,像他这个人。可这八个字写得很潦草,每一笔都在抖,像被风吹得站不稳。
"北上?"沈明珩抬起头看着王安,"为什么?"
王安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两下,像是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他苦笑了一下,脸上的肌肉都僵着。"沈姑娘,现在的京城是龙潭虎穴。"
他慢慢说——京畿三营的兵权被收了,全交到丞相手里。弹劾太子的奏折堆了半御案,魏凛领着御史台一天一本。皇上的猜忌越来越重,连东宫宿卫都调走了一半。
他说得很慢,声音越来越低,像在念一篇悼文。
"殿下想保您和二姑娘,可他……保不住。"王安说,"他让您北上,去左骨王那里,先避一避风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沈明珩沉默着,手指一点点地把那封信攥皱了,纸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知道太子难,可没想到难到这个地步。
"姐。"沈明玦在旁边小声说,"要不……我们就去吧,去左骨王那里,等风头过了再说。"
沈明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王安。"殿下他……"她的声音有点哑,"他还好吗?"
王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殿下……殿下不好。他天天睡不着,天天跟皇上吵架,下朝了就把自己关在东宫,饭也吃不下,人都瘦了一圈了。可他不让老奴告诉您,他说……不能让您担心。"
沈明珩的眼睛也红了。她低下头,把手里的信又展开、抚平,手指从那八个字上一个一个地摸过去。
"勿入京,速北上。"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走。"她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拔不出来。
"姐!"沈明玦急了,"为什么不走?留在这里等死吗?"
"死不了。"沈明珩说,"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不能走。走了就坐实了罪名,走了那些被冤枉的人就真的没人能救了。走了——太子殿下就真的成孤家寡人了。"
"可是——"王安急了,声音都变了调,"太子妃,您现在进京就是自投罗网啊!魏大人和丞相正等着抓您呢!您一进京他们定然会把您抓起来!到时候——连太子殿下都保不住您!"
"我知道。"沈明珩说,"所以我不光明正大地进,我偷偷地进。进京之后不露面,在暗处帮殿下,帮他把这潭水搅浑,然后——再把真相一点点地挖出来。"
王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还想再劝,可看到了沈明珩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跟在太子身边多年,见过很多人,可从来没见过一个女人有这样的眼神——沉静、坚定,还有一种近乎于无畏的勇气,像一把剑,藏在鞘里也掩不住寒气。
他叹了口气,气很长,从胸口一直叹到脚底。"太子妃,老奴劝不动您。可您一定要小心,京城里——太危险了。"
沈明珩点了点头。"我知道。谢谢你,王公公,也谢谢你冒这么大的险来给我们送信。"
王安摇了摇头。"老奴这条命是殿下救的。为了殿下,老奴死都不怕,更何况——跑一趟路呢?"他笑了笑,笑得有点惨也有点骄傲,像一个老兵在说自己的军功章。
一直在旁边沉默的老妪,这时候开口了。"你想进京?"她问沈明珩,声音还是那样哑哑的、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想。"沈明珩转过身看着她,"苏姨——我可以叫您苏姨吗?"
老妪笑了笑,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当然可以。你娘要是还在——也会让你这么叫的。"
沈明珩的手指收紧了袖口。"您认识我娘?"她问,声音有点抖。
老妪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神很深。然后,她撩起了左边的裤腿。
她的左腿是假的,木头做的,外面裹着一层布,已经磨得发亮了。接口的地方有一圈深深的印子,是皮肉长年累月磨出来的,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头了。
"这条腿。"老妪的声音很轻,很轻,"是二十年前,为了救你娘,断的。"
姐妹俩同时僵住了。沈明珩的呼吸一下子停了。二十年前,救母亲,断了一条腿。这个人——到底是谁?
"我姓苏。"老妪放下裤腿,声音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叫苏婉。二十年前,我是你娘的——贴身侍女。"
侍女?沈明珩看着她,有点不敢相信。一个侍女,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身手?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手?怎么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地救她们?
苏婉像是看出了她的疑问,笑了笑。"你是不是想问——我一个侍女,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本事?"
沈明珩点了点头。"以后你会知道的。"苏婉说,"现在——先说说进京的事。"
沈明玦站在旁边,也红了眼睛。她走到苏婉面前。"苏姨。"她小声说,"那……那您知道,我娘当年为什么会出事吗?还有——陈先生,陈渊,他到底是什么人?"
苏婉的眼神一下子沉了下来,像被乌云遮住的天。良久无言,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
"陈渊这个人,你娘活着的时候提起过很多次。他不是一般人,他跟赵珩——也就是你名字里的那个珩,是结义兄弟。赵珩是先帝心腹、镇国大将军,也是先太子萧景桓的亲信。"
"结义兄弟?"沈明玦瞪大了眼睛,"那他为什么——"
"为什么会背叛赵珩?"苏婉接过话,"因为——他觉得是赵珩背叛了他。"
"二十年前,赵珩是镇国大将军、先帝心腹,也是先太子萧景桓的结义兄弟,陈渊是他的副将,两个人一起出生入死,情同手足。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赵珩奉旨以谋反的罪名把陈渊抓了起来,满门抄斩。陈渊逃了出去,从此——就创立了莲社,发誓要报仇,要把这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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