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解冻在二月末。冰面裂开的那一夜,岸上的人听见响,像谁把一整块玉从中间生生掰断,水从裂纹里涌上来,带着一冬的泥沙,浑黄,翻滚,一路往东去,把上游的碎冰推得撞成一片白。

结案在三月。

沈彦昭在狱中待了七个多月,从夏末进来,待到开春。那屋子不深,一方天井,辰时有一线日光从檐口挪到墙根,午后便挪出去。天井里种着两株枣树,他进来时叶子还绿着,后来落光了,如今枝头上鼓出了几点青。他瘦了,颊骨凸出来,那件圆领袍空荡荡挂在身上,腰带多绕一圈还松。他每日把天井扫过一遍,扫到墙根,便把扫帚靠在枣树底下,坐着等那一线日光过来。

那日午后,狱卒来提他,说审官院判下来了。他跪在堂下听判,上面的人念得不快,字字清楚,堂上静得只听得见笔尖在纸上走。

“韩崇古受赇枉法,削三官,落职,编管郴州。”

“沈彦昭监临受赇,与揽工头交通,转包分利,隧道之役压死民夫二十七人、伤四十一人,除名勒停,编管琼州。”

“程文远首告得实,免其失察,转一官。”

“赵德昌降一官,与远小处差遣。”

“转运使王守元坐失于觉察,罢任听勘。”

“周大郎行贿,以其首实,免罪,追所揽之工,永不得再揽汴河诸役。”

念完,上面问:“沈彦昭,你还有何言?”

沈彦昭跪着,膝下的砖是凉的。这一路上来他攒了满肚子的话,转包是旧例,抽头非他一人,真要追根,根子在韩崇古那头;可这些话说到了口边,一句也没有出去。他伏下身去,问的是另一件:“那二十七家,抚恤发了不曾?”

上面的人一愣,翻了两页卷宗:“已着有司按户支给,每户钱三十贯,免其家三年赋。”他伏在地上,只应了一声“是”,没有再抬头。堂吏又取出一卷黄纸,是他的告身与历任差札,当堂剪了角,盖上作废的印,并在一处收走了。

押他回狱的路上,一个差役在廊下低声同他说:“沈官人,你这案子,本是重罪。”他答了三个字:“罪臣知道。”

“是曾差遣官的结案文书里,把你在堤上当众揭出刘三偷工那一节写实了,又写你到案不曾推诿,这才从轻。”差役顿了顿,又添一句,“他写的是实话。”

沈彦昭没有作声,他想起那日在堤上,自己指着刘三的鼻子,一句句问得他哑口无言。那时他心里想的不是工料,他想的是这桩事该报到谁案上去,方能压住韩崇古。原来他做的每一件事,到头来都替别人做了证。

回屋坐下,他抬头看那两株枣树,日光从檐口一寸一寸挪过来,挪到墙根,挪到案脚,又挪出去,像在替他数日子。

一年前他也站过这样一个院子。那时他刚得了提举的位子,院里的人站着等他发话,谁也不敢先开口。那时他手里有九张票。

那一夜他没有睡,把这一年的事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谁替他递过话,谁替他跑过腿,谁在什么时候收了什么,谁又在什么时候掉了头。他记得清清楚楚,一笔不落,像一本摊开的帐。记到最后他发觉,这本帐上竟没有一笔是别人替他落的墨。

次日有人来探。娘子是托了人情才进来的,她进门时,沈安扶着她的胳膊,一只手自始至终没有松。她比去岁瘦,也老了,脊背弓着,右手拄一根竹杖,走一步,杖头在砖地上点一下,杖头已经磨得发亮。塌方那日她被抬到医铺,昏了六天,醒来时腰骨断了一节,接得不齐整,从此立久了便疼,走远些便要歇,额角上留下一块拇指大的疤,用头发遮着。她脚上那双鞋,鞋帮已经磨起了毛。

两个人在矮凳上坐下,谁也没有先开口。成亲那年他家只有两间土屋,她进门时的嫁妆是一只樟木箱;后来他离乡谋生,一年也回不去一趟,两个老人是她送的终,沈安也是她一个人拉扯大的。这些年他往家里捎的钱一年比一年多,信却一年比一年短。

半晌,娘子道:“堤上那二十七家,奴家都寻着去过了。”沈彦昭猛地抬头。

“官府的抚恤是官府的。”娘子看着地,声音很平,“奴家送去的,是奴家自己的一份。奴家头一回去,人家隔着门说不要,奴家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有八家到底不肯收,南头王家把钱扔在门外,说他男人是被活埋的,钱买不回人来。”她顿了顿,一手按住竹杖,“奴家把钱捡起来,搁在他家门槛上,走了。”

“你伤着,何苦走这些路。”沈彦昭说。娘子这才抬眼看他,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只是看他的时候,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奴家不是替你走的。”她说,“奴家是替那二十七个人走的。”

沈彦昭低下头去。他想说,是我错了,这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终于没有出口,他知道说出来轻得像一片纸。

“医钱是从哪里来的?”他问。

“苏娘子送来的。”娘子道,“奴家先头不肯收,她来了三回,第三回站在门外说,这是她欠你的,不是欠奴家的。奴家就收了。”

沈安站在门边,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临到要走,娘子看了儿子一眼,沈安没有开口,只从肩上解下一个青布包袱搁在案上。包袱不重,落下去时散出一角,一双鞋,底纳得极厚;一件浆洗过的旧袍。他把包袱里的东西摆齐了,鞋尖朝外,才转身去扶娘子。走到门槛上,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我不叫你了。”他说完,一步一顿,扶着娘出了院门。

沈彦昭坐在原处,伸手拿起那双鞋,翻过来看鞋底,针脚一行一行,纳得又密又匀。他想起当年离乡上路的时候,也是这双手替他打点的行装。

押解上路是在三月十六。天还没亮透,那日有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