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仙酒楼别院在后院深处,三面环竹,一面通着汴河支流,入夜后水声隐约,倒把前头正楼的喧闹挡了个干净。沈彦昭包下这处院子,摆了三席,席面不算顶奢,胜在酒好——是苏婉娘从提举司公帐上支了名目走的人情,用的是“汴河堤工料查验款待”的名头。

沈彦昭换了身半新的圆领袍,幞头压得低些,腰间玉坠布囊系得紧,不留神看倒像坠了块旧玉。他站在阶前迎客,一一拱手,脸上笑意不淡。

周大郎最先到,短褐上沾着些泥点,进门便嚷:“沈提举,某今日可是把汴河堤那头的事搁下赶来的,堤上正夯土,某走时还叮嘱了行老盯着。”

沈彦昭拍他肩:“辛苦。今日只吃酒,不谈工。”

熊飞随后进来,圆脸油亮,一屁股坐下去便嫌凳子矮:“沈提举,这别院好是好,就是凳子太秀气,我这身板坐不惯。”旁边程文远正解儒巾,闻言只笑了笑。

赵德昌来得晚些,紫袍下摆沾了酒渍,进门也不多看人,径直坐到下手,自斟了一盏,一口饮尽。苏婉娘在沈彦昭左首布了盅箸,又给他斟了半盏,自己面前只摆一小盏温水。

酒过三巡,壶中只剩小半。沈彦昭起身,举盏环顾一圈,声音不高:“今日这席,是我谢诸位前日公议时替我周旋。我不虚言,凡助我得此差者,每人另赠铜钱二十贯、绢帛两匹,明日便差人送到府上。宴散后,诸位同去瓦舍听曲,我包了东首那间大阁子。”

话音一落,周大郎先拍案:“好!沈提举爽利!”他端起酒盏一仰而尽,抹了把嘴,“我就说沈提举不是过河拆桥的人。”

熊飞把盏往桌上一顿,嚷道:“二十贯绢两匹,我认了!只是——沈提举,瓦舍听曲哪够,你再添两坛好酒,今晚我便要与你一醉!”众人哄笑起来,程文远摇头道:“熊兄,你明日还要点卯。”熊飞一挥手:“点卯不妨,误了某自去跟韩副提举认罚。”

程文远举盏过来,面上带笑:“沈提举此番得差,实至名归。河堤那桩工,日后有用得着工房处,提举只管吩咐。”沈彦昭满饮一盏,拍胸应下。赵德昌在角落闷头又饮了一盏,始终没开口,只把空盏往案上重重一搁。

苏婉娘坐在沈彦昭左首,替他斟酒,面上带笑,指尖却微微发凉,酒液晃出盏沿一点,她不动声色地用袖口揩去。沈彦昭腰间玉坠布囊硌着肋骨,冰凉的棱角一下一下抵着,他借着酒意不去想偏院茶室那场争执,只把盏举得更高。

“沈提举,我说一句——”周大郎酒上头,站起来晃了晃,“瓦舍听曲不算什么,改日某请你到某的工棚吃炙肉,某手下那几个行老烤得一手好羊。”

“先应了熊飞这两坛。”沈彦昭笑,“瓦舍那头我已打点好,曲子是《莺莺六幺》,阁子里备了投壶打马,谁输谁添酒钱。”众人又笑。熊飞把幞头往后一推,嚷道:“投壶某可不输人!”

程文远饮了半盏,搁下盏,慢条斯理道:“沈提举这般大方,倒让我想起当年韩副提举初到提举司时,也是这般请过一回。那时席上也有周大郎。”他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

周大郎脸上的笑短了一瞬,随即接话:“陈年旧事,程勾当官记得倒清。”

苏婉娘这时开口,声音轻快:“程勾当官好记性。不过今日是沈提举的席,旧事改日再叙。”她转头替沈彦昭又斟满,笑道,“提举,诸位等着你发话呢。”

沈彦昭把盏一举,满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头滚下去,热辣辣的。他拍案道:“好!我再添两坛上好的羊羔酒,宴散便走,一个不许溜!”熊飞第一个叫好,周大郎跟着击掌,连赵德昌也抬了抬眼皮,把空盏推过来,示意添酒。

沈彦昭替他斟上,赵德昌接了盏,闷声道:“沈提举,我今日只吃酒,旁的明日再说。”沈彦昭点头:“只吃酒。”灯火映着满席笑闹,别院外汴河水声潺潺,隔着一层竹影,前楼的丝竹隐约飘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那边厢,提举司偏厅里,曾季衡设了座,案上摊着汴河堤转包文帐,旁边摞着支拨钱物的凭据,纸角压着一方镇尺。周大郎被带进来时,身上短褐还沾着河泥,见了这阵势,先堆出笑来。

“曾差遣官,小的那点事,前番在会仙酒楼都说清了——只挣辛苦钱,抽头的事,小的不敢。”

曾季衡不接话,只从袖中取出一纸,平平推到他面前。

“有人见你三更天从韩副提举后门出来,手里提着寿材铺的封条。”

周大郎脸上的笑僵住了。他低头去看那纸,纸上是几行小字,写着风闻来源与时辰,笔笔清楚。他喉头动了两下,额上沁出汗珠,抬手用袖子去揩,揩了又冒。

“这……这是哪个混帐嚼舌……”声音已低了下去。

“提举司查案,不问嚼舌,只问实据。”曾季衡把镇尺往案上一搁,不轻不重,“韩副提举府上后门,三更天,寿材铺封条——周大郎,你与韩府这门路,几时搭上的?这封条,是送谁的?”

周大郎嘴张了张,又合上。偏厅里静得只剩檐下滴水声。他两只手在膝上攥紧了又松,松了又攥,终于把头垂下去。

“小的……小的说。”

曾季衡取过纸笔,搁在他面前。

“为揽汴河堤那桩工,小的走了韩副提举的门路。交子三十贯,绢八匹,先送到后门。韩府管家收的,说……说工料验收之后,另有酬谢。”周大郎声音发涩,一字一字往外挤,“小的也是没法,堤上转包层层盘剥,不寻个靠山,工钱都结不出来。”

“何时送的?何人在场?”

“上月十九,夜里三更。就小的与韩府管家两人。绢是八匹细绢,交子三十贯,用青布包袱裹了。”周大郎说着,忽然抬头,眼里带了哀求,“曾差遣官,小的都说了,求您……别让韩副提举知道是小的说的。他若知道,小的这揽工头就当不成了。”

曾季衡不答他这句,只把录好的口供推过去。

“画押。”

周大郎手指发抖,蘸了墨,在名下摁了个指印。曾季衡验过,将口供折好收入袖中,又命人取来茶汤,让周大郎在偏厅候着,不得离开提举司廨舍。周大郎捧着盏,手还在抖,茶汤晃出来滴在短褐上,也没察觉。

曾季衡出偏厅,穿过一道月洞门,径往后堂去。后堂檐下立着两个人,一个是吏部差遣官带来的亲随,另一个是赖清臣,正垂手等着。曾季衡将袖中口供取出,低声交代了几句。那亲随接过,也不拆看,只问:“证人何在?”

“偏厅候着,已令人守了前后门。”

“差遣官有回示。”亲随压着嗓子,“继续深入查核,韩崇古那头暂且不动,免得打草惊蛇。周大郎要护住,他这条线后头还有用。”

曾季衡点头。赖清臣在旁听着,脸色微变,上前半步:“差遣官,韩副提举那边……若他察觉风声,只怕先下手。”

“上头的意思,先拿实据。”亲随看他一眼,“赖勾当官,你经手的帐目,回去再理一遍,凡与汴河堤转包相关的支拨钱物,一笔不许漏。”

赖清臣躬身应了,额角却渗出细汗。亲随不再多言,转身从后堂侧门出去,脚步极轻,转眼没人影。

曾季衡立在檐下,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槐花落了一地,无人扫。他回头对赖清臣道:“今日之事,出你口,入我耳。周大郎在偏厅,你安排个妥当人看着,饭食照常送,不许旁人接近。”

赖清臣低声应下,又迟疑道:“那韩副提举若问起周大郎……”

“就说工程文帐有疑,留他核数目。”曾季衡拂了拂袍袖,“他病着,未必有精神细问。”

赖清臣领命去了。曾季衡独自站了片刻,从袖中取出那纸口供,又看了一遍,折好,贴身收进内袋。后堂外暮色渐合,远处前厅隐约传来散席的笑语声,隔了几重院落,听不真切。他抬步往前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望了一眼偏厅方向——周大郎还捧着那盏茶,坐在案前,一动不动。

檐角铁马被晚风一吹,叮叮响了一声。

会仙酒楼别院的灯火正亮到好处。廊下挂了八盏纱灯,把院中那株石榴照得通红,席上酒过几巡,觥筹交错间尽是铜钱碰撞般的笑语。

沈彦昭已换了第三盏。他今日做东,酬谢围标诸人——周大郎坐在末席,黑壮的身量把短褐撑得鼓鼓的,正与熊飞互敬;姚文清、潘文远、石敢当各占一席,面上都带着得了好处的笑意。沈彦昭举盏道:“河堤这桩工程,全赖诸位相助。某说到做到,各人该得的那份辛苦钱,明日便着人送到府上。今日宴罢,咱们再去瓦舍听两出曲,某做东。”

熊飞头一个拍案:“沈提举爽快!”众人便跟着起哄,有说要听《西厢》的,有说要去打马一局的,笑声撞着纱灯晃了几晃。沈彦昭面上笑着,手却按在腰间——那玉坠布囊还硌着肋骨,凉意透过圆领袍渗进来。

正此时,院门被撞开,一个急脚递差役满头大汗闯进来,直冲到席前,单膝跪下,双手高举一封急信:“沈提举!韩副提举亲笔,急递!”

席上霎时静了。沈彦昭接过信,展开一看,脸上的笑像被人抹去一般。信上只数行字,墨迹潦草:汴河堤隧道垮塌,地面陷落,多人被埋,速来。

他手一松,酒盏落地,碎成几片,酒水溅上袍角。

“备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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