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泽闻言恍然半晌,方不可置信地转身将立在檐下的人上下打量了一通,似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怎的,一个妓生子,还要我向你道歉不成?”
他说完就冷笑一声拂了袖,却不料只是这一回头的功夫。
他那“长兄”竟顶着张小倌脸,又瞧着他盈盈笑了起来。
沈照泽打小便是金尊玉贵的长大,自读书识字起更是连连被先生和父亲夸赞。
母亲在父亲面前更是频频赞他是宰相根苗,从未吃过什么瘪。
然而他方才在殿内出了大丑,他素来瞧不起的这杂胡却得了赏。
越瞧那幅嘴脸脸,沈照泽就愣生从里头瞧出几分讥诮来,心中不由火起。
可他还未出言,就见对面人垂首,不急不缓地拍了拍袖袍,只轻声道。
“你自是该与我道歉,三弟撞坏了御赐的佩件,若是此刻不与我说清,那我便只能如实禀告圣人了。”
沈照泽愣了一下,蓦地就笑出了声。
“一派胡言!我何时撞坏了你的...”
他的笑还挂在脸上未落,就见几步之外的沈照微笑着看他。
下一秒...那只手却是一松。
一块玉便倏然从他手中坠下,“噼啪”碎了一地。
在瓷器的骤然碎裂声中,沈照泽只听那人轻笑道。
“这不就碎了吗。”
*
沈照泽瞪圆了眼,盯着那个碎了一地的玉佩,好半会没回过神。
过了许久那双眼珠子,才僵僵落回了对方的脸上,沁着显而易见的讥讽。
“你自己打碎了御赐的东西,还想往我身上赖,沈照微,你莫不是得了什么疯症?”
说完,他却见那人也不恼,只俯身将断玉拿了起来,放在手里轻轻拍了拍,悠悠道。
“我自是没有疯,但三弟刚才弄出的动静够大,远处的宫人应是都知道你撞了我的。”
“这声玉碎又紧随而上,那些太监可向来是惯于躲祸的,你说他们会怎么说。”
沈照泽抿了唇,面色便骤然一冷。
“呵?你是昏了头不成,你可知这欺君之罪是要灭...”
...
他话头一瘪,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张脸霎时白了又紫,紫了又红,像是打翻了的画彩盘。
沈照泽猛地抬头,就见对方适时朝他一笑。
“欺君是灭九族,三弟于我是手足,自是要死。御赐之物被你撞毁是杀你一人,你也是要死。”
“总归你都要死,我和父亲舍命陪君子也不是不行...”
沈照泽被气得浑身打着摆子,却见那始作俑者背了手,还嫌气不死他似的,竟是朝前微微倾身,十分善解人意地给了第三条路。
“但三弟,你和我道歉,这不就都不用选了吗?”
“沈、照、微!”
沈照泽咬牙切齿地碾着这个名字,就听对方偏温声应了他。
“三弟要说什么?”
他只觉自己浑身都在抖,愣是缓了三息才堪堪将情绪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恶声道。
“刚才是我不对。”
“什么?”
“我说...刚才是我不对!望兄长宽恕!”
他话落,就见那人上前几步站在了他面前,将头偏着从侧方打量起了他。
像是头遭见人似的瞧了一遍又一遍,直看得他浑身发毛。
“看我作甚!”
那人被他瞪得朝后退了一步,只眨了眨眼睛。
“怎得这般凶,我只是觉着三弟这样子倒真稀罕,自是要多看看。”
沈照泽立马站直了身,阴戾地看着他,咬牙道。
“你最好把那东西藏好了,在父亲寻来...”
“三弟说什么呢?”
说了半边的话,就被一道笑吟吟的声音截在了半空。
沈照泽一抬眼,就见对面的少年腕间微翻,便从怀里掏出了个暖黄小玉...
少年用指轻提着那物件,朝他无辜地晃了晃。
赫然是那玉冲牙!
“圣人赏赐的物件不是在这吗。”
言罢,他只见对方凑近自己的耳侧,便有声清浅的笑飘了进去。
“三弟这回可看清了?”
!
在瞧见那东西的当下,沈照泽只觉得三魂冲了七魄。
“嗡”的一声——
所有的火气一股脑涌上了头,他想也不想就一把揪住了面前人的衣领。
用一种近乎要咬碎他的声音,直视着手下一脸笑意的人咬牙道。
“小婊子,你敢...!”
...
“这是在做什么?”
*
沈照泽揪着沈照微衣领的手攥了又攥,在瞧见从殿内走出的六皇子后,终是冷冷哼了一声,松开了他。
他朝六皇子敷衍行完一礼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那脚步行得飞快,步子也迈得大,似是后头有狗在碾着。
萧承玦的目光从沈照泽健步如飞的背影上收了回来,就见自家伴读,正悠哉悠哉地搭弄着方才被扯松了的衣领,不由又看向了地上碎了一地的瓷片...
“你摔的是个瓷勺,他为何没看见?”
沈照微整理衣衫的动作一停,只瞄了眼那碎瓷,便幽幽道。
“殿下不知,我这位三弟弟患有眼疾,远处的物件看不清,是个睁眼瞎。”
“这事我那嫡母捂得严,怕是连我父亲也不知。”
萧承玦歪头问他。
“那伴读又是怎么得知的?”
沈照微捡起了地上的所有碎片,拢进了帕里,方缓声开口。
“臣曾扮过他的小厮,在远处唤他,便瞧出来了。”
见他说到这不再说下去了,萧承玦便好奇地望向了他。
“为何唤他?”
...
为何?为何?
怎生得就有那般多为何。
他不说,不就是不想说吗,还问他作甚。
但想归想,六皇子是君,他是臣。
他自然也不能把心里话掏出来噎他,只想招敷衍了一句。
“说来怕有污殿下清听。”
那没眼色的便疑眼瞅他,也不顾着人,大喇喇便道。
“可你说昨日才污了我的眼。”
这句骇得刚打了一场胜仗的沈照微一抖,忙朝他比了禁声。
“殿下!”
怎那事还就过不去了!
沈照微在心里啐了口,但面上还是勾出了个恭敬的笑,轻飘飘道。
“臣不小心在路上打落了恭桶,怕三弟沾到,所以才出言提醒。”
没眼色的六皇子十分不上道的,继续追问。
“那他沾到了吗。”
“...”
六皇子心想。
哦。
这不说话,那估摸着就是沾到了。
*
沈照微见这人低头不知想着什么,总归不是什么正经事,便拧了眉,朝着他身侧靠近了几步。
或许是这位殿下表现的,实在不太像是位殿皇子,而对方现在的一举一动又和自己休戚与共的缘故。
他索性就压低声音,径直将自个想问的问出了口。
“圣人方才留殿下,可是说了什么?”
...
随着对方靠近,萧承玦就觉有股微渺的香气顺着冷峭的风飘了过来,恁的挠人心肺。
他的眼神不自觉地朝身侧睨去,便从瞧见了排浓密如梳的睫毛,以及露在冷气中的那一小截白腻的颈子。
他这伴读衣裳上似是沾了殿内的香,可闻着又着实不太像。
不知和什么混在了一起,那股脂腻气褪了不少,却越发得好闻了。
萧承玦轻嗅着那股浅淡的香气,不由就扳了这小伴读的小臂,回了身却见对方懵懵地看他,又反问道。
他瞧着对方那副故作不在意,实则急切极了的劲头。
这才僵硬地收了手,又移开了自个的视线。
“陛下让我去撷芳殿和七皇弟一起住,又当着皇后娘娘的面,拨了手下的太监给我。”
说完,萧承玦就见对方的秀眉微蹙,似是很认真地在盘算着什么,眼瞧着是出了神的模样。
他只静静看了一会,便冷不丁出了口。
“哦,陛下还和我夸了你几句。”
沈照微原正想着皇帝为何单单留下皇后,又当着六皇子的面拨给他下人。
蓦地拾得这么一句,就立马抬头看了过去,眼神登时都亮了起来。
霎时将什么劳什子皇子,皇后抛在了脑后。
他这厢刚想问“陛下刚夸了我什么”,就见这位六皇子在瞧见他这幅样子之后,竟是闭了嘴,自顾自地朝前走了。
?
“...诶,殿下!”
沈照微下意识拉了六皇子一把,做完却又觉得这个动作实在不妥,也显得自己过于迫切了些。
他心下羞窘,顿时就要松手致歉,却不料那只布满薄茧的手却是反手拉住了他。
只见那位吊起了他魂的六殿下,只安静地回头觑他,疑声道。
“伴读不和我去新殿用膳吗?若是再不用膳,可就赶不及早课了。”
*
沈照微是被半拉半拽带去的新殿,六皇子只顾着拉着他在前面跑,后面追了一串皇帝赏下的宫人。
非有特赦,宫中禁疾走。
六皇子可以不管不顾,但宫人却是没第二个脑袋够砍。
也只能喘着气在后面小步跟着,眼睁睁瞧着六皇子拉着伴读没了影。
沈照微的体能虽是不错,但到了宫门,俨然也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下气。
六皇子却和没事人似的瞧他,只等他喘匀了气,这才拉着他进了殿。
...
事实证明,六皇子殿下以前过的日子确实不是什么皇子的日子。
与其说不是皇子,不如说连个人都算不上,至少光从膳食来看,这位六殿下以前可以说是吃的猪食了。
青瓜煨肚丝,鱼片粥,银丝卷,清炒桂荷,两熟煎鲜鱼...
崇宁帝赐下的新任总管太监名为庆喜,这名字听着喜庆,人却是长了副冰块脸,全程只顾着布膳,沈照微连他的脸都没瞧仔细。
他被拉着刚坐上椅子,就见一碟又一碟菜被宫人端了上来。
五花八门地源源不断,光是样式就闪花了人的眼。
从昨夜起,沈照微除了水便滴米未进。
这会闻着了这一桌的珍馐美味,更是肚中擂鼓。
但他还是顾着体面勉强忍了下来,正当他要向六皇子道一声“臣失礼”再开始用膳时。
却不料一回头的功夫,那位六殿下已是左手拿着一个鸡腿,右手拿着银丝卷,狼吞虎咽地用了起来。
见他瞧来,正撕咬着鸡腿的六殿下便仰头看了过来,眼神格外的纯真问他。
“伴读怎的不吃?是不喜吗?”
*
吃了八分饱后,沈照微便先行去了书房,整理起了他这主子稍后要用的书册与笔墨纸砚。
原本这些活自有宫人去做,可因着这些书是皇帝亲自赐下来的,沈照微还是想自个先看看。
他没正儿八经上过学堂,四书五经,子集注解什么的,不是利用抄书的几日时间学了读,就是听了上书肆换书的时候,偷瞧那些书生手里的书册。
抄书的时间紧,给的纸张也有定数。
好在他生了双过目不忘的眼睛,瞧了一遍的东西便能背下来。
只要熬了夜比着原书,一本像样的内容便也能多腾出来一份。
除遇着严冬的时候,冻疮要犯,抄的慢些罢。
大部分时间他抄完,也总是能将自个那份书省出来。
沈照微的嘴生的甜,总能哄的那些书肆掌柜给几个笑脸。
久而久之下来,那些人给他纸时,便也能多给半刀。
零散几年下来省出点纸,也是让他兀自抄出几本经书来。
可这么读来的书总归是不全的。
沈照微唯恐自个有什么经典漏下了,刚好也趁着这时间草草翻几眼,若是能有个印象也是好的。
...
皇帝赐下来的书足足三摞,他不用细看,也知道自己定是有许多没读过的。
他来做了六皇子伴读,少不得是要带他读书的,得先这将伴读当的出色了,才有其他前途可谋。
可若是连这些书都未阅尽,又去哪谈出色二字...
眼瞧着那书页要被自己捏起皱,沈照微骤然回神,敛眉收拾起了今日约莫会用到的书。
头日大抵都是入门,越不过四书五经。
他将这些书册装入书箱,归敛了纸墨后,这才翻起了刚才放下的那本书,动手翻阅了起来。
这书名为《刑案会典》,记载的都是大郢一朝的刑例法典与相关案例,和他平日所读的圣人之言大相径庭。
但书中言辞古雅,用语鞭辟入里,沈照微看着看着便也入了迷...
就在他还想要继续翻下一页时,那页薄薄的宣白纸上却是多出了一截手指,拈住了他欲要翻动的纸页。
和玩似的,与他翻页的手较起了劲。
*
沈照微翻书的动作一滞,顺着那只手看去,便瞧见了不知何时趴在了桌案上,正侧眼看着他的六皇子。
六皇子的眼生的黑,因着脸颊瘦削,那双眼就显得更大了些。
对方不知进来了多久,他竟是直到这人发出响动才堪堪发现。
此刻被那双眼瞧着,他放了书就要行礼,却见六皇子的目光下移,堪堪定在了那书上。
“伴读真是好学,我用了早膳只觉困顿,伴读却是看书看迷了。”
“臣本是在帮殿下收拾书箱,随手一翻却是忘了时间,还望殿下恕罪。”
沈照微躬身致礼,就见六皇子仍如滩面饼似地趴在桌上,没有一丝要动的意思。
“庆喜说,我该去进学了,但伴读,我现下好乏。”
六皇子望着他,只嘴动了动。
“我想午睡,伴读这么喜欢念书,便劳伴读替我去进学吧。”
说完这句,竟真的闭上了眼。
沈照微:?
*
望着躺在桌上竟是呼呼睡起的人,沈照微面上的笑都有些挂不住了。
这日头还不到正午,午睡?
午哪门子的睡?
这前脚才得了圣人的勉励,怎生得后脚就要翘课。
这人脑里除了吃,便是睡,睡睡睡!死了睡的时辰不多了去!怎得偏要现在睡!
莫不是是刚才那顿饭涨到了脑子不成?
“殿下!”
沈照微骤然提高了声音,原本闭着眼的人才缓缓睁了开来。
瞧着他眼里的困意,刚才竟是真睡着了!
沈照微原以为他是玩笑话,眼下却也知对方竟是真打起了睡觉的念头。
他望着对方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不由大恼。
蠢材!
不思进取的懒货!
饱暖思淫/欲这话当真是成了现世报,可这位六殿下才刚饱餐一顿就放纵了起来,当真是怠惰到了极点!
睡觉?睡觉还哪来的前程!
这个年纪,怎得就这么多觉了!
沈照微深吸一口气,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努力放柔了语气,似哄幼童一般劝道。
“殿下莫要说玩笑话,这是第一日入学,祭酒与监正皆会到场。
殿下若是不去,怕是与陛下也难以交代。”
言及此,他斟酌了片刻,故作为难道。
“殿下若不去进学,陛下可能就又要令殿下回景阳宫去,殿下想回那里去吗?”
他说这话只是想吓吓这位六殿下,好让对方乖乖进学。
却不料对方思索了片刻,倒是将目光移到了他的身上。
“若是伴读陪我一起住在景阳宫,好像也未尝不可。”
...
沈照微被这句话砸的哑口无言,他敛眉想着法子.
刚欲抬头再言,就见原本趴在桌上的人不知何时凑了过来。
那张阴郁青白的脸在他的面前骤然放大,沈照微被那双动物似的眼仁望了个措手不及,连带着呼吸乱了一瞬。
他面色一僵,蓦地拉开了两人近在咫尺的距离,忙朝后退了几步。
因着动作过大,他不小心还撞着了身后的木椅,发出“哐”的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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