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笑着看了眼满脸通红的七皇子,刚要去找六皇子的影子。

却不料这一眼扫去没瞧见人,倒是被对方身前一道素白人影挡了个正着。

他的视线在那人身上顿了一瞬,随后便轻飘飘从他身上越了开去,落在了屋内的众人身上。

“都起吧,低着头作甚,总得有个人来和孤说说,我们这两位殿下今日头一遭进学,唱的是哪出大戏。”

七皇子闻声猛地抬起头,红着眼就辩。

“皇兄,是他不分青红皂白地就要打我,我什么都...”

少年说的委屈,看向六皇子的眼神却藏着隐恨。

就待他还要继续张牙舞爪,便见身旁人垂首,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声音温煦道。

“小七...”

“孤没问你。”

七皇子面色一僵,似是被钉在了原地,红着一张脸还是懦懦低下了头。

沈照微听着两位皇子之间轻描淡写的几句对话,心下流转一番,不由就消了出头的心思。

只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同时微微侧身,将六皇子彻底挡在了身后。

他的动作做得小,却不料刚一动,一道如锥似的目光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直让沈照微要去拨拉六皇子的手僵在了袖里,又慢慢缩了回去。

“呵。”

一道似是而非的轻笑从对面传了过来,沈照微目不敢移,只装聋作哑用眼觑着自己的鞋尖,就听原本站在原地的太子似是抬了步子...

可那脚步声还未响起几瞬,就听“噗通”一声,一人就跪倒在了七皇子身侧。

“殿下容禀!”

太子的脚步停了下来。

*

“禀殿下,七殿下所言属实未有一字虚言,殿下起初...也只是与六殿下耳语了几句。”

“微臣等人离得远,倒也听不见两位殿下说了什么,回神时便只见六殿下突然..突然动了手。”

...

蠢货。

沈照微睨了眼跪在地上,以头伏地的沈照泽。

沉寂片刻,就听太子讶声道。

“既如此,小七刚才说的倒是实话,看来是孤是非不分,冤枉小七了。”

此话落地,堂内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沈照泽的脸刹然惨白,原本微抬的头顿时死死磕在了地上,颤声道。

“殿下恕罪,臣...臣绝无此意,臣...”

太子笑着打断了他,听着却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请什么罪,孤也并未说你什么。你总归是小七的伴读,自然是要向着他的。”

正和旁人一样装桩子的沈照微,莫名觉得心下有些不安。

而下一秒,这种不妙的预感就火速应了验。

只见他面前兀地多了双乌皮靴。

随后,那道似笑非笑的声音便近在咫尺的响了起来。

“他既这么说了,你呢,可有话讲?”

...

“小六与小七,孰对,孰错?”

*

萧承瑾盘弄着手里的暖炉,盯着面前垂首的人缓声开口。

他说着话,眼神便也不可抑制地落在了这人身上。

只是两日的功夫,瞧着倒像是瘦下去一层。

本就没二两肉在身上,眼下这身形当真是一阵大风便要刮走了。

就是瞧不见那张脸,不知这脸上的肉是不是也掉了一层。

思索间,萧承瑾就见面前的人朝他行了一礼,随后就仰头直直望了过来,一双眼瞧着透亮清润。

“若要依臣看,两位殿下便均是无错。”

萧承瑾被这句逗得笑出了声,抚着炉子的手也是微顿。

“无错?他俩都要打成一团了,还叫无错?”

“虽说下不轻言上过,但沈伴读,你这若是过于功谄,却也失了为臣的本分。”

萧承瑾和那双幽绿眸子对视,近处瞧了,更觉这双眸子长得潋潋生姿,当真是生的极好了。

他这厢不遮不掩地瞧着人,沈照微那却是已经开了口。

“殿下恕罪,然臣非谄媚主上,只是两位殿下相争...”

“七殿下虽是主动起衅,归根究底却是为母而忧。圣人言‘事以孝先,则劳而不怨’,七殿下纯孝,当是无错。”

在一众愣怔的眼神中,沈照微直起了身,声音清亮,朗朗开口道。

“然殿下虽是行孝,言语却有所偏颇,恐为有心人断章取义,加以攻诘。

故六殿下出手打断,虽是直白了些,实则也为七殿下免了谗舆之忧,是以及时止损。”

“六殿下友梯,故而...亦是无错。”

一袭语毕,他缓缓下拜,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被揍了一顿的“纯孝”七殿下指了指自己,又瞪眼瞧了瞧伏首的沈照微。

随后愕然地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太子,恍恍道。

“皇兄,他...我...”

这不鬼扯吗?

这死小六打他,还打出了名声章法不成!

七皇子心下似是吃了头臭蒜,可无奈这不是坤宁殿,没有皇后给他撑腰,而他那位皇兄又站在面前。

他便只能咬牙将六皇子和他的伴读,统共在心里骂了个痛快。

...

萧承瑾眯眼打量着少年清瘦纤弱的身体,却是飒然一笑,侧身看向了入门处。

“...既都无错,那在孤这,此事便了了。长生,孤就把这两个弟弟交给你了,劳你多费心。”

在一片恭送声中,沈照微缓缓垂首,看着那道明紫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学堂内。

还未待他回神,就听那道冷淡如雪的声音轻呵道。

“都还站着作甚。”

沈照微寻声望去,就见一人在首席落座,是与太子同行之人。

那人尚未束冠,仅以一白玉簪束起发丝。

他面如冠玉,身形修长,气质宛若俨俨雪松,清冷疏离,却是又带着股清隽的书生气,顿时消弥了几分距离感。

因着这份相貌气度实属罕见,沈照微便多看了几眼,这才随着众人落座。

见前面刚安生下来的六皇子还要转头瞧他,收了视线的沈照微也不躲,只静静地看着他,看得人默默转回了身。

这间事了,就听上首那书生做派的人淡声道。

“自今日起,因孙大人近日致仕归家,我将暂代各位明经一科,我名顾清延,望诸位谨于学业,不负圣恩。”

“因是首日,有些规矩虽是繁琐,却也不得不说,自国子监创立以来,其规有十。一则友善同窗,不得械斗,朋党;二则...”

青年的声音如珠如玉,十条监规朗朗而来,在最后一则话毕后,便听他总陈道。

“凡触犯规矩者,轻者笞,重者毕生不得科举。月有旬考,成绩不合格者,予以清退,万望诸位以此为重。”

*

香漏半尽,已是过了一个时辰。

沈照微没想到这位祭酒如此年轻,更没想到在一番立规下来,对方竟是直接开始了今日的讲学。

今朝科举分明经,论诰,策论三科。

其中明经一科转考经史子集,占比颇高,非是读经多年的五经博士所不能教。

就算放在民间,教授明经科的师长也多为白髯老者,动辄花甲古稀之龄,方可将知识融会贯通,收放自如。

沈照微原还在好奇,这位顾祭酒年岁如此轻,是怎么能够担起明经科这一重任。

但自从对方开了口,这个疑问就荡然一空了。

对方言行条缕分明,用语之间旁征博引,更是有很多引用注解,他甚至闻所未闻。

可经这人口一说,便顿觉豁然。

沈照微往日里从未坐在正经的学堂里听过学,如今头一遭遇上这么个良师,不由痴痴入了进去。

直到对方道了间休,他才恍然回神,低头却见书本上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书解。

“哇,你能记这么多啊,我都一个字没听懂。”

身后蓦地传来一声惊呼,吓得沈照微一个不稳,笔就落到了衣服上,衣摆处顿时落了一点墨痕。

他的好衣裳本来就不多,这件衣服还是他娘耗了三晚缝出来的。

眼见着落了墨,沈照微当即就皱了眉。

*

“对不住对不住,我不知你在想事,你这衣裳...啧,我回头赔你一件吧!”

沈照微寻声看去,就见一少年蹭到了他旁边,连声朝他拱手致歉。

他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人的穿着,见他穿着宝蓝色的直辍长袍。

领口一圈富贵的白貂毛,腰间还系着一块虎状紫玉,一看便知身份不凡。

思索几息,沈照微便敛了面上的厌色,朝对方微微一笑。

“兄台言重了,是我自己没拿稳笔,怎能怪的了你,一件衣服而已,不当事的。”

那人不知为何,脸就红了起来,支支吾吾道。

“不,不。我原就该赔你的,刚才我扯了你衣服,现下又害你污了衣摆,定是要赔你一件的。”

沈照微一愣,这才认真打量起了这人,便发现他是刚才拉架,架没拉成,倒是把他衣服拉了个彻底的人。

憨货一个...

那人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见他似是想了起来,便嘿嘿一笑,凑在了他身旁。

“我叫乐仲,我父亲乃是武安侯,我在家里行二,父亲懒得想名,就叫我这个了,你叫什么啊。”

沈照微将武安侯这个名字在舌尖盘了几圈,知这人是名门之后。

看向乐仲的眼神便更亲切了些,朝他行了个同辈礼。

“我名沈照微,出身礼部侍郎府,在家行一。”

乐仲看着他眨了眨眼,“嗷”了一声,将沈照微吓了一跳。

“沈家?沈家好啊!书香世家啊这是!怪不得你字写的这么好,说话也...说的厉害!”

那张麦色的方脸凑了过来,双手撑在他桌上道。

“我老子说我字疼眼睛,但他那笔丑字就没好到哪去,这老鼠的儿子也只会打洞不是。”

沈照微被他这直白粗俗的话说的一噎,面色却是未改,话语间倒也随着他的习惯松弛了下来。

“我以前字也不好看,就是写的多了才纠了过来。乐兄这话倒是折煞我了,你若是习字,定是要比我写的要好。”

乐仲被他说的一乐,伸手就揽了沈照微的肩膀。

他倒也没注意到被他揽着的人僵了下,只哀怨地捶着腿。

“我还是算了吧,老子还真没那方面天赋,我都和我爹说好了要走武举,我娘也点头了,但你猜怎么着?”

乐仲拍了拍蒲扇般的大手,纳闷道。

“我娘一听今年国子监是姓顾的教学,她转身就翻了脸,一哭二闹三上吊地就求着我爹把我扔了过来。

说是不能一家人全是文盲,不然她下去了愧对我祖父祖母。”

说到这,乐仲挠了挠头,呲牙咧嘴着嘿道。

“我就奇了怪了,明明我祖母活着的时候,我娘天天和她打架。

那时候也没见着她多喜欢祖母她老人家啊,怎么人一死倒是情比金坚了。”

一出“情比金坚”听得沈照微的嘴角抽了抽,但他听着那声“姓顾的”,便打住了话头,随口问道。

“乐兄说的这位姓顾...”

乐仲和沈照微大眼瞪下眼看了一会,随后咋舌道。

“啊?不应该啊,你不是读书人吗?你读书你不认识顾清延?”

沈照微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道这人又不是金元宝,我又有哪个义务去认识他姓孔还是姓顾。

他素日里认识的读书人大多都在书里,不是快要死了,就是死好久了。

可见这读书人要是被他熟了,左右不是什么好事。

他心中腹诽,却见乐仲越发稀奇,拍案道。

“顾清延!顾清延啊!他祖父可是当今首辅,不是,他祖父你不认识也罢了。名

满神都的《燕都赋》你总读过吧?这位祭酒可是十六岁就三元及第了,在大郢这还是头一遭。”

“他爹为着这事,连拉着我爹喝了三天的酒,人都乐屁了。”

这声话落,沈照微方头一遭朝乐仲看了过去,不由愕然道。

“《燕都赋》?...可是冠玉公子?”

乐仲这才面露了然,挑眉笑道。

“喏,我就说你不可能不知道,他那年风光着呢,十六岁,就封了翰林苑编撰,六品啊!那可是六品!只三年的功夫,他就又往上窜了两级。”

“你就知道圣人有多稀罕他了吧。”

《燕都赋》是沈照微抄的所有诗文里,抄的次数最多的一篇。

一年前《燕都赋》在神都中名声鹊起,据说已经致仕的大学士蒙老先生,也为此文拍案叫绝,直言“此赋乃天下第一赋”。

常言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这种夸张的评价,当即让《燕都赋》成为了书肆里最为畅销的一篇文。

无论是抱着批驳之心,还是想要观赏一二的人,都巴巴地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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