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若水醉懵过去的时候天都没黑透,自然醒的时候厂区也还没消停。

这个点最热闹了,夫妻吵架,爹妈打小孩,学生打篮球……什么动静都有,一声钢盆砸地板的巨响直接把她从梦里砸了出来。

谢若水脸朝窗户,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对着窗外混黑的夜色发愣。

外面有一盏小黄灯,在黑暗里静静发光,像蛋糕上的烛光。

她吹了一口气。

都不知道昨晚是怎么结束的,总感觉上一秒还在唱生日歌,裴昭低头看着她,深邃的眉眼让光刻得像艺术品一样好看,眼底亮亮的。

真是从没见过这么标致的小伙。

谢若水回忆了一阵,坐起身,揉了揉紧绷的太阳穴,发现身上盖着一条崭新的棉花被芯,带着灰尘味儿。

只有被芯,没有被套。

确实像裴昭能干出来的事儿。

谢若水长叹一声,身上一股子酒菜的味道,她下了床,捡了一套衣服,打开房门。

客厅灯开着。

地面有重新拖过的痕迹,餐桌已经收拾干净了,没吃完的蛋糕也重新盖上了,连进门的地毯都拿去洗了。

裴昭正坐在沙发上,弓着背,曲着一只脚,低头揉自己的脚腕。

这些天都是他踩三轮,青年人的筋骨硬朗一些,但天天踩也不好受,茶几上的药瓶都快见底了。

谢若水看着他掌心下显眼的红肿,不忍心地开口:“明天你接着休息吧,我自己骑就行了。”

裴昭不知道在沉思什么,两秒没反应,然后整个人一抖,抬头瞪她。

谢若水让他这反应吓一跳,“干……干啥?”

裴昭绷了半天,扬声要求:“你以后能不能先出声再出人?”

谢若水觉得他特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大狗,按着太阳穴笑起来,“锻炼一下你的胆量不好吗?”

裴昭眼睛瞪得更圆了,一副随时都要发脾气的样子。

但没有发,瞪了一阵,眼周慢慢松弛下来。

谢若水一件过分肥大的灰衬衫,下面是一条鲜绿色大棉裤,配上浅粉的拖鞋,很难想象是人类能做出的选择。

要是其他人,哪怕唐镇军,穿成这个鬼样子,裴昭都不会看一眼,只有谢若水。

他看得目不转睛。

她身形纤细,两腮微红,刘海勾着唇角的小窝,随意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慵懒中散发出一股甜美的气息。

往那儿一站,就是三餐四季,往后余生……家的感觉。

裴昭看着她的笑,脚腕也没有那么疼了,“你这几天是不是胖不少?”

“是吗!”谢若水震惊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肚子,“我胖了?”

“有气色了,”裴昭说,“头一回见你,干得跟旱地的树枝似的。”

“啊……”谢若水来来回回看自己的腿肚子,“我还是吃太多了,我太能吃了。”

“我没有说不好看,”裴昭“啧”了一声,“你为什么总误解我的意思?”

“不能趁着年轻太狂妄,”谢若水一脸正色,“胃是一天天撑大的,等三十了,不吃就饿,一吃就高血压脂肪肝……”

裴昭还以为她是怕胖,没想到是怕脂肪肝,“你到底有多怕死?”

“怕死也有错?”谢若水一边想着控制饮食,一边抓着衣服去浴室,“热水器关了吗?”

“只有你会关那玩意儿。”裴昭说。

谢若水笑了一声。

浴室门一关,淋水声就响了起来,在静默的客厅里,淅淅沥沥,滴滴答答,缥缈遥远,又仿佛落在耳边。

作为一个正常的,血气方刚的,刚刚才仔细看过她身形的青年,很难不产生相应的遐想。

裴昭手上一使劲,吃痛得“嘶”了一声,强行从幻想中脱离出来。

脚背抽搐着,殷红的伤和白皙的虎口产生强烈对比,他眉眼低垂,突然发现道德也只是逃避的借口。

谢若水喜欢钱。

必然也喜欢有钱的男人。

如果今天工作室还没有倒,他还有一份不错的工作,衣冠楚楚,意气风发,或许现在就不在这张沙发上,而是在浴室里。

他维持着揉脚腕的动作,听着浴室的水声,脑子里一通胡思乱想。

并不都在想谢若水,也会想自己。

怀珠韫玉。

他知道自己几分本领,也知道从这个出租屋出去,在任何一个广告公司,任何一个设计院,都能得到一份不错的工作。

因为老师,因为他爸。

但是……

-你还好意思找你妈!我裴鸿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儿子!脸都让你丢尽了!

裴昭猛地闭上眼,左脸火辣辣地疼。

水声停了,响起吹风机的响声,现在天凉,谢若水会吹干再出来。

裴昭缓缓睁开眼,脸上热意渐渐消去,门一开,余光就扫向了浴室的方向。

谢若水趿拉着拖鞋出来,晃过眼前,从茶几上拿了水杯,进了厨房。

没一会儿,又出来了,水杯搁茶几上,转身回房间。

回房间?

不数钱了吗?

今天钱已经数过了吗?

什么时候数的,我怎么没看见?

不坐会儿吗?

哎,我生日还没结束呢,你不陪陪我吗?我们不能聊……

谢若水关上了房门。

裴昭轻轻地叹了口气,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真是让人毕生难忘的一个生日。

一般来说,生日进行到这一刻,他应该在卡拉OK厅,或者某个游轮上,和一群男男女女尽情狂欢。

但今天,没有香槟,没有歌舞,没有一伸手就能摸到的果盘,只有一堆不会说话的木板和图纸在等他。

出租屋的主卧已经变成了他的画室,书桌上搁着画笔,地上垒着颜料,答应冯欢的广告还没开始动。

的确不能再陪谢若水出摊了。

虽然街头的注目礼已经不能拿他怎么样了,但总那么陪着谢若水,感觉自己这辈子都到头了。

其实很早以前他就觉得自己这辈子到头了,只是和谢若水在一块儿,莫名其妙有一种“我还能再抢救一下”的希望。

对,希望。

睡过俩小时,谢若水第二天天不亮就醒了,麻溜地爬起来准备馄饨。

今天怪冷的,外面风很大,窗外的枝条疯狂摇摆,像个在甩头发的舞娘。

谢若水套上外套,重新挑了条长裤换上,门一开。

对门的门缝里透出光。

裴昭昨晚睡房间了?

她刚踮着脚走了两步,就听见房间里传出磕碰的声响。

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到谁。

“裴昭?”谢若水在外面不轻不重地喊。

房间里寂静无声,过了好几秒,才响起裴昭沙哑的嗓音:“你醒了?”

“啊,”谢若水说,“你是睡了还是没睡?”

“没睡。”裴昭说。

“怎么不睡呢?”谢若水顿了顿,“不高兴吗?”

昨晚脑壳疼,没太注意裴昭的情绪,现在想来,裴昭一个人在沙发上窝着的样子怪可怜的。

孤单久了,突然来一群人为自己庆生,热闹的时候当然高兴,人潮一退,再度涌上来的孤独就会更加难以忍受。

谢若水代了一下自己当年的情绪。

烟火阑珊的时候,还是很希望身边有个人的,不然一个人,孤零零的,收拾残羹剩饭,打扫地板……

谢若水想想都过意不去。

房间里响起脚步声,接着门往里打开了,裴昭扶着门把手站在她面前。

他颧骨上的伤更明显了,刘海下的眼睛有些发红,“几点了?”

“我没看,应该挺早,”谢若水打量着他的脸色,“蛋糕还有剩吗?”

“有。”裴昭说。

谢若水抬头看着他的眼眸,忽然举起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拍,“开心一点,离开家,其实就是长大了。”

裴昭一愣。

她手上动作很轻,声音温柔,发丝扎在额头上也轻轻的,挠出痒意。

那双玲珑剔透的黑眸,盛满了房间里的光,只有中间一块让他占据了。

花了一整夜平息下去的情绪浪潮,成倍成倍地涨了起来,拍打着酸软的心壁。

脑子还没有做出任何思考,手已经伸了出去。

他把谢若水抱进了怀里。

胳膊箍得很用力,几乎要勒断她的腰。

谢若水身体一僵,两只手瞬间就抬了起来,滞在半空,想推,又有点下不去手。

她的鼻尖埋进了裴昭的衬衫里,盈上来的是浓浓的红酒味,裴昭一定喝了不少,熏得她都有点醉了。

很难过吧,喝这么多酒。

裴昭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犯下了罪行,他能感受到谢若水的僵硬,也知道这种举动是天大的冒犯。

但他撒不开手,索性放任了自己。

他在她鬓角厮磨,汲取她刚刚苏醒的暖暖的皂香味,感觉心灵都受到了涤荡。

“没事儿,”谢若水缓缓回抱住他,拍了拍他紧绷的脊背,“有我呢,我陪你。”

裴昭深深吸进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不敢再出声了。

心酸酸暖暖地融化了,他觉得他找到了生命里的缪斯女神。

谢若水并不知道他脑子里多少诗意,估计他还得平复一阵,视线越过平直的肩膀,投进房间。

裴昭每天都会进她房间,怕她养一窝蟑螂,但她没事是不会去裴昭房间的,当然也不知道这里已经是一间画室。

桌上有裴昭剪的插花,几本画册、杂志,地面好几块大木板,一桶洗成了棕红色的水,还有一堆打开的颜料罐,一点都不像厂区的房间。

木板的材料她不认识,但规格她认识,摊车的规格,画得已经差不多了,暖暖馄饨都写上了。

“这是……送我的吗?”谢若水不确定地问。

裴昭没说话,只是抵着她的肩膀点了点头。

“……谢谢。”谢若水能看出那几块木板薄了很多,心里顿时一软,又在裴昭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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