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 20 章

姚氏疑是自己的耳朵出错了。

在她的印象里，程氏肌肤光洁，骨架纤细，行止袅娜，说话轻声细语的，怎会是个男人？

而锦绣布庄的谢夫人是跟她自小在一个坊里长大的玩伴，情同姐妹，在她家落难时曾慷慨解囊相助。这样的好人怎会故意欺瞒她，引狼入室，害了她的窈窈？

“二伯母，此事不会有假，”许奂若表情沉稳，语调间自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前些时日因阿爷卷进了颜娘子那起凶案，我意外结识了大理寺的崔少卿，勉强能跟他说上话。白天我在大理寺对面的茶坊送走您后，就厚颜去寻了他，感谢他上次对阿爷的关照。却无意听见，他和同僚在谈论一桩匪夷所思的案子。”

真相是真，但许奂若不想暴露自己的秘密，便将过程掺了几分假。

“听说太常寺郑博士的儿子郑诜色迷心窍，下药欲轻薄一个姓程的美妇。岂料对方是男扮女装的，趁他不备杀害他，抛尸于河沟。

“我听着他姓程，爱扮成少妇，又是从长安出来投奔亲戚的，不由心中大惊，求着崔少卿带我去敛房看了眼。郑诜的尸体近乎一丝.不.挂，只上半身搭了件嫩粉色的女子心衣，衣角绣着一个小小的窈字。”

说到这，许奂若轻轻叹息道：“那是证物，我没法带出来。二伯母不妨回去后在五姐的衣箱里找找，再和掌管钥匙的那两人核对下，看是不是少了这一件。此人用心险恶，祸害了五姐，又拿走五姐的小衣来栽赃。情况紧急，二伯母万不可心软，轻信您的故交。明日坊门一开，您就和二伯父去布庄堵她，想法子撬出程氏更多的消息，早日缉拿他归案，免得他牵连到五姐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证据确凿，由不得姚氏不信。

“崔少卿跟你非亲非故，为何你一求他，他就肯带你进大理寺？还把案子的细节跟你透露那么多？小六，你是不是吃什么暗亏了？你生得这般貌美，巴巴地往他面前凑，无异于羊入虎口！你不必为了你五姐牺牲那么……”

然而比起女儿的血海深仇，天性纯善的姚氏更着紧的是许奂若为此牺牲了什么。

“您放心，崔少卿是出了名的君子，从不近女色，自然也不会对我有半点越矩的举动，”许奂若乍然被长辈如此关心，一时有些不适应，旋即强迫自己端着矜持的神色，转移话题，“此外，我有一些话虽知不当讲，但不得不讲——您和二伯父是再恩爱不过的夫妻。两位俱没有什么野心，只想安安稳稳地过好自己的小日子，这并没有错。”

错的是，他们忘了俗世的安稳要靠权势或财富来支撑。

又想要衣食无忧地生活，又想要隔绝外面的算计，又不想掺和府里的是非，无灾无难，无忧无虑，一辈子宛如活在桃花源，幸福到老。

就算贵为帝王，也不敢梦这样好的日子。

何况是寻常人呢。

“如果二伯父有六七品以上的官职，那晚祖父便不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五姐难堪。”

父母对子女极少有无条件的爱。但凡做子女的不够得势，抑或不听话、不会来事，就难免要成为家中不受宠的那一个，连带着膝下的孩子也跟着受委屈。

“如果二伯母日常能掌管内院些许事务，祖母今晚亦不会无视您这个儿媳。”

待血亲尚且如此，轮到毫无血缘关系的儿媳就更不可能有多仁慈了。

何况这个儿媳一没有硬气的娘家撑腰，二没有在后宅立身和御下的手段，吃穿用度只能看长辈和大房的脸色来分配。

“但一切还不晚。二伯父做事稳妥，在国子监名声不差。不如趁此谋求上进，为自己、也为二房挣一份好前程。不然人微言轻，即使查明五姐受了天大的冤屈，只怕也会被压下来。我们都知道五姐是被姓程的畜生害了，郑诜也是被那人杀的。可若是郑家不想门庭名声被污，必然会顺着那姓程的意，将错就错，把事情推到五姐身上。”

且不论祖父和大房在五姐之死里有没有旁的算计，单就郑博士找上门来转圜，祖父就没有不去依从和攀附的道理。

“望您和二伯父好生思量一番，早做决断。”

许奂若自己渴慕权势，当然也希望家人在仕途上越爬越高，给自己更多助力。

尤其是二伯父这种厚道人，他此番欠下了自己的人情，以后给出的回报必然更厚道。

目送二伯母失魂落魄地离开后，许奂若做戏做全套，自去西厢房找柳枝了。

可许奂若刚走到拐角，就看到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窜至柳枝房前，小心翼翼地叩响了门扉。

“六娘子！”柳枝蹦蹦跳跳地打开门，见来人不是许奂若，便砰地一声关上，不悦道：“天色已晚，郎君擅自潜入内院作甚？请回吧！”

“柳娘子你开门啊，某不是坏人。只是想问问，你当真已定了亲事？”

听声音是大房的庶长子许持。

他来柳枝门前作甚？

“郎君已听我祖父说了一次，何故又前来问我一次？”

柳枝的语气很不耐烦。

“柳娘子可否退了这门亲事？区区一个商户之子，满身铜臭，怎配得上你？不如跟了某。虽然某已有妻室，但通房的位置会留给你。而且某不在乎你抛头露面，不懂礼节，只要嫁过来后好好学规矩就成。以后等你为某延续了香火，就抬你做姨娘。”

此话一出，不光许奂若呆若木鸡，柳枝也呆住了。

他出门前没照镜子么？

柳枝凭什么放着明媒正娶的正妻不当，非得自甘下贱来做他的通房？

“郎君，我有手有脚有医术，嫁人后也可以自己养活自己，无需仰人鼻息，守那套劳什子的规矩。可一旦上了你贼船，就只能分文不收地伺候你父母的身体，调理你妻妾、外室的月事和孕产，还得照料你那一窝孩子的头疼脑热。啧，我看你别考功名了，去经商得了。瞧这算盘打的，不比我那祖祖辈辈做生意的未婚夫婿家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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