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名字
叶栖梧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我在哪”,而是“疼”。
腹部的伤口像是被重新撕开又缝上,每一丝呼吸都牵扯着那里的肌肉,疼得她不敢大口吸气。她本能地去摸,指尖触到的不是自己粗糙的纱布,而是某种细腻的、带着草药清冷的布料。
纱布换了,不是那个人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缠得很紧,一圈一圈,从腰侧绕到后腰,力道均匀,像是丈量过她的腰围。
左肩也是,敷在上面的药不是她随身带的那种止血散。她的止血散只有止血的功效,药性烈,糊上去像火烧。这药是清凉的,带着一股她没闻过的草木气息,敷在伤口上不疼不疼的,反而有一种被安抚的感觉。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衣服。
西域锦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白色的中衣。棉质的,柔软的,贴着皮肤像第二层肌肤。领口和袖口绣着淡青色的兰草,针脚细密,每一朵兰草都像是活的一样。
她盯着那朵兰草看了三秒。
谁给她换的衣服?
她的脸红了,不是害羞,是生气。谁允许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沙子和血都被洗干净了,指腹上那些细碎的伤口被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伤口不那么疼了。手背上还有一道浅浅的伤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有人趁她昏迷的时候,把她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遍。
赛勒不在,赫利不在,那个人也不在。
叶栖梧撑着床沿坐起来。头晕了一下,腹部的伤口扯着疼,她龇了一下牙,忍住了。她靠在床头缓了一会儿,用手背试了试额头的温度——不烫。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
地面是石板。凉的,从脚底板一路凉到膝盖。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也被人洗过了,脚趾甲上的蔻丹还在,没有被人蹭掉。
她打量四周。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件件精致。红木桌椅,桌面光亮如镜,能照出人影。青瓷茶具摆在桌上,壶嘴对着门的方向,像是一只引颈的鹤。窗棂上雕着梅花,窗纸是新的,透进一片白晃晃的光。透过窗纸的缝隙,能看到外面的阳光在树叶间跳跃。
应该是白天。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银犬蹲在门槛外面。
银白色的毛被洗过了,干干净净,每一根都蓬松着,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它听见门响,回过头,看见叶栖梧,尾巴摇得飞快——不是那种狗讨好主人的狂摇,是轻轻摆两下,确认她还活着,然后就不再摇了,但它的眼睛是亮的。
汪,你醒了。
叶栖梧蹲下来,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它的毛软得像云,指尖陷进去,暖呼呼的。
“你倒是收拾得比我干净。”
塞勒舔了舔她的手,舌头粗糙,湿漉漉的,舔得她手背痒。
金雕落在庭院中央的石桌上,翅膀上的伤被包扎过了,缠着白色的纱布,打了两个结,结打得一丝不苟,比她自己的蝴蝶结还好看。
它看起来精神不错,正低头啄着什么东西,姿态悠闲,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叶栖梧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是那个人。
他坐在石桌旁边的石凳上,白衣是新的,不是那件被血和沙子糊住的旧衣。干净得像是刚从箱子里拿出来的,领口和袖口没有一丝褶皱,衣料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光泽,像是月光织成的。他的头发也洗过了,散了,披在肩上,没有束起来。黑发垂在白衣上,像墨落在雪里,发梢还带着潮气,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脸上的沙子被洗干净了,叶栖梧第一次在阳光下看清他的脸。
白,不是病态的白,是玉的那种白——温润的、内敛的、不刺眼的白。眉目很深,眉骨微微隆起,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像刀削出来的。嘴唇的颜色很淡,淡到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但他的唇形很好看,上唇薄,下唇微丰,不笑的时候嘴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天生的冷。
这个人用冰雪雕成的,很冷,但好看,叶栖梧在心里承认。
他的剑放在石桌上。那把剑,断成了两截。剑刃上全是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但剑身还在,他没有修,也没有扔。就那么放在那里,断口朝外,像一个被遗忘的伤疤。
他的右手捏着一小块生肉,抬在半空中。
赫利歪着头,看着他手里的肉。西门吹雪没有动,赫利也没有动。一人一雕对峙了整整三秒——三秒里,西门吹雪的眼睛没有眨,赫利也没有。
然后金雕先忍不住了,飞快地啄走了肉,仰头咽下去,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然后又歪着头看他,金色的眼睛圆溜溜的,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西门吹雪又从石桌上拿起一块肉,捏在指尖。
赫利这次没有等直接从他手里抢走了,速度快到叶栖梧只看到一道金影闪过,肉就没了。
叶栖梧看着这一幕,眼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动了,赤脚踩在石板上,中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扫过石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铃铛不在,走起路来没有声音,她走得轻飘飘的,像一只猫。
西门吹雪听见了动静,他转过头。
然后他顿住了。
叶栖梧站在廊下,只穿着中衣,白色的棉布,淡青色的兰草绣在领口,兰草的花瓣刚好落在她锁骨的弧线上。红发散着,垂到腰间,被风吹起来几缕,贴在她脸颊上。脸上没有面具,没有妆,素着一张脸。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是透明的,瞳仁里映出蓝天、白云、还有他白衣的影子。
十个脚趾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指甲是淡淡的粉色,像海边的贝壳。
西门吹雪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脚上,又移回她的脸上。
“穿鞋。”他说。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语速不快不慢,和平时没有区别。但他开口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也许只是咽了口口水。
叶栖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不冷。”
“穿衣。”
叶栖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中衣,“这不穿着吗?”
西门吹雪没有再说话,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是眯起来看东西,是那种“你赢了”的无奈,被忍住了,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金雕。
叶栖梧被他那个微表情弄得莫名其妙。她低头又看了一遍自己的衣服——白色的,棉布的,该遮的都遮了。领口虽然宽,但只露到锁骨,锁骨有什么不能看的?
不理解,但尊重地方差异吧!
她转身,回屋,关上门。门板在身后发出一声闷响,她靠在门板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中衣,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没有问题。她伸手拉了拉领口又松开,还是不理解,有什么不能看的?她没好气地想。但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抿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把领口往上提了一寸。
石桌上放着一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四角都捋平了,连褶皱都没有。不是西域的锦袍,是中原的衣裙——上衣下裳。上衣是月白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云纹层层叠叠,像被风吹散的烟。下裳是同色系的褶裙,裙摆宽大,走起路来会像水波一样荡开。腰带是同色的丝绦,垂着几缕流苏,流苏的末端系着两颗小小的白玉珠子。旁边放着一双绣花鞋,白色的,鞋尖绣着两朵淡青色的兰花,花瓣舒卷,像是在晨风里轻轻摇摆。
叶栖梧看着那套衣服,沉默了很久。
谁准备的?那个人?不像。他那种人,不会挑衣服,也许是这家的主人。也许是侍女。也许是那个人吩咐侍女准备的——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没有让它落地,怕落地了就变成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不想了。
她换上了衣服。上衣下裳,系好腰带。丝绦在她腰侧垂下来,流苏轻轻晃着。她穿上绣花鞋,有点大,但能穿,走起路来不会掉。她坐到铜镜前,拿起梳子,慢慢梳头。红发散着太随便了,她扎了一个简单的马尾,用丝带系住,垂在脑后。没有银铃,没有首饰,素净得不像她自己。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那个红发女子穿着月白色的衣裙,扎着马尾,赤着脚坐在铜镜前,像一个刚从家里跑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梳妆的大家闺秀。
“还行。”她说。声音不大,像是跟自己确认。铜镜里的女子嘴角弯了一下。
她站起来,推门,走出去。
庭院里,阳光正好。石桌的方位变了,桌面上多了几样东西——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一碗粥,两碟小菜,一笼包子。粥还冒着热气,白色的热气在阳光下扭动,像一条条小小的蛇。碗是白瓷的,碗壁薄到能透光,粥是淡黄色的,看起来是加了药材。
叶栖梧的肚子叫了一声。
西门吹雪坐在石凳上,看着金雕,没有看她。
叶栖梧走到石桌前坐下来。石凳是凉的,她一屁股坐上去,凉意从裙底传上来,激得她打了个颤。她没在意,端起粥碗。碗壁温热,不烫手,刚好能捧住。她低头闻了闻——米香混着药香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甘甜,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米粒软烂,入口即化,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像有一条温热的线从食道滑下去,在胃里慢慢化开,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快饿死了。她喝粥,吃包子,吃小菜,吃得很快,但不出声——餐桌礼仪她学过的,她吃得真的很快,但不显得急促,喝粥的时候不发出吸溜声,咬包子的时候不吧唧嘴,但速度是旁人的三倍。
西门吹雪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筷子上,落在她的嘴上,落在她吞咽时微微起伏的喉线上,他没有说话。
合理从他手边飞起来,落在叶栖梧肩上,它用喙碰了碰她的耳垂,力道很轻,像蜻蜓点水,然后它叫了一声。它在说:他在看你。
“我知道。”叶栖梧说,嘴里还含着包子,声音含混不清。
西门吹雪听到她的声音,移开了目光。他去看金雕——金雕在栖梧肩上,歪着头看他。他又去看银犬——银犬蹲在栖梧脚边,也在看他。
他又去看庭院里的那棵树。不是胡杨,是梧桐。叶子很大,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金绿色的光。树干粗壮,枝干舒展,像一把撑开的巨伞。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棵树种在这里有点不合适。
但他没有说。
叶栖梧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她抬起头,看着西门吹雪。
“我们现在在哪?”
没有回答。
“怎么来这的?我怎么没有印象?”
没有回答。
“我们现在是安全了吧?”
西门吹雪看着她。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极深的黑色,像两口不见底的井。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几息,然后开口了,“安全。”
叶栖梧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琥珀色眼睛和他的黑色眼睛对视,谁也不让谁,“你这个人,”她说,“三个问题回答我两个字”
“你问了三个。”
“对啊,你只回答了最后一个。”
“前两个不重要。”
“你怎么知道我觉得不重要?”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庭院里那棵梧桐树上,像是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叶栖梧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身旁这个人。
她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在大漠里第一次见面他报过名字吗?她想了想——不记得。后来她一直叫他“喂”,或者“你”。他也没纠正过。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张了张嘴,想开口又觉得突然问“你叫什么”有点奇怪。她犹豫了一下,决定用她惯用的方式。
“喂。”她说。
他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一下,看着她看了两息——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开口了“西门吹雪。”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叶栖梧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下。“西门……吹雪。哪个吹,哪个雪?”
“风吹的吹。雪花的雪。”
“哦。”她又念了一遍,“西门吹雪。”然后她歪着头看他,“这个名字很适合你”
塞勒跳上她的膝盖,缩成一团,毛茸茸的身子贴着她的小腹,暖呼呼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