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客的念能力是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二下午开启的。

那天他去东边废品站交货,交易本身没什么问题,问题出在回来的路上——

两个念能力者在一堆废旧大巴顶上打起来了,战斗余波扫过巷子的时候,侠客正好从巷子里走出来。

他后来说那个感觉就像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个面,五脏六腑全摊在太阳底下晒了一遍。

等他爬回仓库门口的时候,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把早見春吓了一跳。

“你被车碾了?”

“差不多。”侠客靠在门框上,抬起一根手指,指尖上浮着一团歪歪扭扭的气,“但是你看——我有念了。”

早見晴蹲下来盯着那团气看了几秒,站起来走了。

“可恶!晴你好冷淡!”侠客在后面喊。

“没死就行。”早見晴头也不回。

但事实上,侠客的念能力开启之后,三个人搭伙的日子就进入了倒计时。

这件事没有人明说,却像垃圾山上空盘旋的乌鸦一样,一天比一天压得更低。

侠客开始频繁地往外跑,有时候一天不回来,有时候两天。

他回来的时间越来越短,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新的伤,但眼睛里的光也越来越亮。

早見春趴在毯子上拼拼图的时候,侠客坐在旁边看了他很久。

“春。”

“干嘛。”

“我要走了。”

早見春继续拼着拼图,头也不抬地问:“什么时候。”

“后天。”

“哦。”

侠客等了等,发现他是真的只打算说一个“哦”。

“你就不能表现得稍微难过一点吗?”

“为什么要难过,”早見春很是疑惑,“你又不是去死。”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而且你想走的话,晴又不会拦你。”

侠客往墙上一靠,嘴角的笑意扩大了一点。

早見春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奇怪,明明是分别的场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得像“明天早餐吃什么”一样平淡。

这两年侠客一直在观察早見春。

观察的初衷很简单,因为他想搞明白早見晴为什么会为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孩做到那种程度。

然后观察着观察着,他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目光就移不开了。

早見春的长相确实越来越瑰丽了。

这个词是侠客从收音机里的文学频道听来的,当时那个播音员用这个词形容一幅世界名画里的女人。

侠客觉得这个词用在早見春身上也不算过分。

黑头发留到了肩膀,灰眼睛在暗处像两颗没打磨的月光石,左眼下面那颗痣,是了,侠客一直觉得那颗痣是整张脸的暴击伤害加成。

明明五官拆开看都只是好看而已,凑在一起就有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妖异感。

但问题是早見春这个人完全没自觉。

他趴在毯子上画画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把嘴唇咬得发红,喝牛奶喝到一半会伸出舌尖舔掉杯沿的奶皮,生气的时候眉毛拧成两条毛毛虫但眼睛瞪得圆圆的完全没有威慑力。

侠客有一次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这个长相真是犯罪啊”,早見春的回答是翻了个白眼然后把搪瓷杯往他手里一塞说“洗杯子去”。

侠客洗完杯子回来的时候想,这个人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自己长成什么样。

也许不让他知道才是对的。

临行前一天的傍晚,侠客坐在仓库门口,把这两年攒下来的所有零件和工具一件件码好,留给早見晴。

早見晴从外面回来,看见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螺丝刀、烙铁、半卷焊锡丝,脚步顿了一下。

“不用。”他说。

“拿着吧,我又带不走。”侠客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走之前我想问你们一件事。”

早見晴把布袋放下,没说话。

“要不要帮你们开念。”

仓库里安静了片刻。

早見春从毯子上坐起来,刚要张嘴,脑子里路米的私聊先一步弹了出来。

路米:【别开。现在不是时候。】

早見春从毯子上蹭下来,走到早見晴旁边站定。

“不开。”

侠客眉毛挑了一下,“这么干脆?我以为你会想要。”

“哦?你第一了解我?”

侠客看向早見晴,早見晴的表情只有一个意思:春说什么就是什么。

“行吧。”侠客把举起来的手指收回去,笑容里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我就不问了。”

第二天一早,侠客走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他背上一个布袋,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早見晴站在门框边上,白头发在晨光里像一捧没融化的雪。

早見春裹着毯子坐在泡沫板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翘得乱七八糟。

侠客忽然笑了一声。

“晴。”

早見晴看着他。

“你这个人,”侠客把布袋往上颠了颠,“以后要学会自己动脑子啊。”

早見晴没理他。

侠客又看向早見春,“春,你要多吃点。太瘦了。”

早見春打了个哈欠,“你还走不走。”

“走了走了。”

侠客转身迈开步子,走出大概十来米,又回头喊了一句:“以后有需要就找我——情报方面一律免费!”

早見春冲他挥了挥手,动作幅度很小,像是赶苍蝇。

侠客笑着转回头,沿着碎砖路朝北边走。他的背影慢慢缩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垃圾山的轮廓线后面。

仓库门口安静下来。

“走了呢。”早見春说。

“嗯。”

“你不难过?”

早見晴低头看了看他,“还好。”

早見春把毯子往身上裹紧了些,重新躺回泡沫板上。天还没全亮,铁皮屋顶的缝隙里漏进来几道淡淡的光,他盯着其中一道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埋进毯子里。

“有点冷。”

早見晴走过去把门关紧,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早見春的毯子上面。

早見春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袖口。

路米·揍敌客今年七岁,已经开始接暗杀任务了。

说是暗杀,其实多半是家族刻意安排的低难度目标。

什么某个小城市的小帮派头目,某个跟揍敌客家族竞争失败的中间商,某个欠了钱还想赖账的蠢货。

路米做这些事的时候没什么心理负担。

但他最近有点着急了。

报酬攒得太慢了!

家族抽成百分之七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才是他自己的。

按照这个速度,想在巴托奇亚共和国买一套带院子的房子,大概需要再攒——他算了算,把数字从脑子里按掉没有再算下去。

所以他开始尝试一些不太常规的打法。

比如以一换一。

这个战术的逻辑是这样的:目标身边的护卫通常不会太多,如果他直接正面吸引火力,让目标以为胜券在握,他就可以在对方放松警惕的瞬间用藏在袖子里的第二把刀完成击杀。

理论上讲,这招没什么问题。

但为什么是理论上呢?因为问题出在伊尔迷。

大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暗中观察他的任务执行过程。

总之,当路米浑身是血地跪在目标尸体旁边、正准备从对方口袋里摸出报酬凭证的时候,一只苍白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捏住了他的后颈。

那只手的温度跟死人差不多。

路米打了个哆嗦。

“大大大……大哥。”

“路米。”伊尔迷的声音从头后方传下来,语调没有起伏,“你刚才是不是打算用肋骨接他的刀。”

“……没有。”

“你要对大哥撒谎吗?”

路米把嘴闭上了。

伊尔迷拎着他的后颈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

路米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了晃,随后放弃了挣扎。

“回去关禁闭。”

“几天。”

“两天。”

“太长了——”

“你再说一句就三天。”

路米不说话了。

他不是怕伊尔迷,他是真的不想在禁闭室里待太久。

在禁闭室里太枯燥了,什么都没办法和本体分享。

禁闭室在枯枯戮山地下层,没有窗,一盏日光灯二十四小时亮着,白惨惨的光把墙壁照得像一张失血过多的脸。

路米蹲在角落里,背靠着冰凉的石壁,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听说你被关了。】

路米秒回:【你怎么知道!】

【晴猜的。他说你好几天没在群里吵了,多半是出事了。】

【我只是稍微试了一个新战术而已!大哥太小气了!】

【什么战术。】

【就是——让目标以为他要赢了,然后我再——】

【你拿自己当诱饵?】

对于这句话,路米没敢回。

过了大概两分钟,早見春的消息又弹出来:【你是傻子吗。】

【不是。】

【你就是。】

【我不是——】

【路米,你再拿自己当诱饵,我就让晴去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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