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熔炉区回设备间的路,陈默记不清了。
他像一具被抽掉灵魂的空壳,机械地跟在谢七爷身后,穿过管道迷宫,钻过维修通道,重新踏上那些昏暗的、布满锈蚀金属的街道。熔炉的轰鸣和那股甜腻的腐臭味渐渐被甩在身后,但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那些话语,像烙印一样烫在意识深处,挥之不去。
“熔了。”
“标记。和你身上那个很像。”
“别让任何人拿走钥匙,也别让任何人打开锁。”
钥匙。锁。心跳。
父母最后的留言,像一道无解的谜题,悬在头顶,沉在心底。
谢七爷一路沉默,只是偶尔回头看一眼陈默,确认他还跟着。直到重新推开设备间那扇门,回到满是灰尘和显示器微光的安全角落,他才停下,转身,看着陈默。
“还撑得住?”他问,声音没什么情绪。
陈默点点头,没说话。他走到工作台前,把那个空了的背包放在桌上,然后,在椅子上坐下。身体很沉,像灌了铅。魂力在刚才的训练和熔炉区的消耗中几乎见底,现在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余烬,在体内缓慢流动,勉强维持着魂体的稳定。
“老烟的话,别全信,”谢七爷也坐下,掏出一根电子烟,点上,“那老东西嘴里一半是真,一半是假,还有一半是他自己编的。他靠贩卖情报活着,有时候会添油加醋,有时候会故意漏掉关键,就为了让你下次还去找他。”
陈默抬起头,看着他:“哪些是真的?”
谢七爷吸了口烟,缓缓吐出:“你爹妈的魂体被动过手脚,是真的。有人在他们死前或死后翻阅过记忆,也是真的。至于那个标记……”
他顿了顿,看着陈默:“归墟的标记,打在你爹妈魂体深处,这件事,我也第一次听说。但如果是真的,那说明,你爹妈和归墟的牵扯,比我们想的深。也许他们不只是‘知情者’,也许他们……曾经是其中一员,或者,被迫参与了什么。”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父亲的遗书,那封信里明确写着归墟是敌人,是“它们”,是害死他们的元凶。可如果父母身上有归墟的标记,那意味着什么?背叛?被胁迫?还是……更复杂的真相?
“我不信,”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干,“我爸在信里说,归墟是敌人,他们在找锚点,他们想清除障碍。他不会骗我。”
“他没骗你,”谢七爷摇头,“但他可能……没告诉你全部。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尤其是对你。”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道:“归墟这个组织,很复杂。它不是一个严密的团体,更像一个松散的利益联盟。里面有激进派,想打通通道,让幽都降临现世。也有保守派,只想维持现状,在两边捞好处。还有像你爹妈这样的……也许曾经是理想主义者,想利用‘锚点’做点什么,但后来发现玩脱了,想退出,结果被灭口。”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真相是什么,只有你爹妈,还有归墟里那些老不死的知道。”
陈默沉默着。他看着桌面上那些散落的工具,那把咬着光纤的钳子,那罐冒泡的绿色液体,那些嵌着电路板的人骨碎片。这一切都如此荒诞,如此冰冷,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钥匙和锁,又是什么意思?”他问。
谢七爷沉默了很久。烟雾在他脸前缭绕,模糊了表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你爹妈没跟我说过这个。但听老烟的描述,那不像临时起意的话,像……准备了很久,就等你来问。”
他看向陈默,眼神很严肃:“心跳是钥匙,也是锁。这句话,很可能直指你‘锚点’的本质。你的心跳连接着两个世界,它能打开通道,也能关闭通道。至于谁能拿走钥匙,谁能打开锁……那就看,谁有那个本事了。”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魂力耗尽,手掌半透明,能隐约看见下面金属工作台的反光。这双手,握过笔,擦过黑板,也掐过自己的脖子,也点燃过魂力的火焰。
现在,它要握住一把钥匙。
一把可能会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
“我该怎么做?”他问,声音很轻。
“变强,”谢七爷说,很直接,“强到没人能轻易拿走你的钥匙,强到你能控制那把锁,强到……你能自己决定,开,还是不开。”
他掐灭烟,站起来,走到墙边,重新打开那个嵌在墙里的显示屏。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张复杂的、像神经网络一样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各种光点和连线。
“这是第七区的魂力流动图,”谢七爷指着屏幕,“红色的线是高浓度魂力流,蓝色的线是低浓度。绿色的点是正常魂体,黄色的点是异常魂体,红色的点……是威胁。”
他手指移动,停在一个闪烁着刺眼红光的点上。那个点不在第七区,在更深的地方,地图的边缘,标注着一行扭曲的文字,陈默看不懂,但能感觉到那文字散发出的、令人不适的波动。
“这是‘裂缝’,”谢七爷说,“幽都和现世之间的不稳定连接点。归墟的人经常利用这些裂缝,偷渡到现世,或者把现世的东西拉进来。最近,这个裂缝的活跃度在升高,魂力外泄很严重。我怀疑,归墟在准备一次大的动作。”
他转身,看着陈默:“你的下一个任务,就是去这个裂缝附近,收集外泄魂力的样本,顺便……看看有没有归墟活动的痕迹。”
陈默的心脏停跳了一拍。裂缝。归墟。外泄魂力。每一个词都意味着危险。
“我一个人去?”
“不然呢?”谢七爷挑眉,“我带你去旅游?”
陈默没说话。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红点,感觉胸口那枚引魂针在微微发烫,像在共鸣,也像在预警。
“什么时候?”
“现在,”谢七爷说,“你的魂力恢复得差不多了。裂缝附近的魂力浓度高,对你修炼也有好处。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你爹妈的魂体被动过手脚,归墟的标记,钥匙和锁的谜题——这些事,很可能都和裂缝有关。去看看,也许能找到点什么。”
陈默点点头,没再多问。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魂体。魂力恢复了大半,虽然还有点虚浮,但已经能稳定凝聚了。
谢七爷从工作台下拿出一个小巧的、像怀表一样的金属仪器,扔给他。
“这是魂力采集器,使用方法很简单,靠近魂力源,按一下,等它亮绿灯,”他说,“能装三次,装满就回来。另外……”
他又掏出一个东西,这次是个小小的、黑色的、像纽扣一样的金属片,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红色纹路。
“这是‘示警符’,一次性消耗品,”他把金属片按在陈默胸口,引魂针的位置。金属片接触魂体的瞬间,融了进去,像水滴渗进海绵,只在皮肤——如果魂体有皮肤的话——表面留下一个淡淡的红色印记。
“遇到致命危险,或者被归墟的人盯上,用魂力激活它,”谢七爷说,“它会炸开,形成一个半径十米的魂力干扰场,能暂时屏蔽感知,给你争取逃跑的时间。但记住,只能用一次,而且炸完之后,你会暴露得更彻底,因为干扰场的魂力特征太明显,会像灯塔一样告诉所有人你在哪儿。”
陈默低头,看着胸口那个红色印记。很淡,像一道浅浅的伤痕。但他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着某种狂暴的、不稳定的能量,像一颗埋进身体的微型炸弹。
“最后,”谢七爷走到门口,回头,看着他,“别死。死了,我就真得给你收尸了。而且,你爹妈那点秘密,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个魂力采集器,看着胸口那个红色印记,看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红点。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采集器揣进口袋,背上那个空背包,转身,也走了出去。
走廊依旧昏暗。他顺着地图指引,朝着裂缝的方向飘去。
这一次,他没有走维修通道,而是选择了相对宽阔的主干道。街道上自动运输舱来回穿梭,偶尔有穿着灰色制服的低级无常匆匆走过,对他这个“临时工”投来漠然的一瞥。远处,熔炉的红光依然照耀着半个“天空”,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陈默加快速度,魂力催动,身体像一道幽蓝的影子,在街道和建筑的阴影中快速穿行。他尽量避开那些魂力波动异常的区域,绕开那些标注着“危险”和“禁止靠近”的地方。
半小时后,他离开了第七区的核心区域,进入了边缘地带。
这里的建筑更加破败,锈蚀的金属墙面大片脱落,露出里面断裂的管道和裸露的电路。街道上的灯光稀少,很多已经损坏,只靠远处熔炉的红光和魂体自带的微光照明。空气里的味道也从臭氧和铁锈,变成了一种更陈旧的、像灰尘和霉菌混合的气息。
地图上的红点越来越近。
陈默能感觉到,周围的魂力浓度在升高。不是那种温顺的、平稳的魂力,是混乱的、暴躁的、像沸腾开水一样的魂力流。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朝着某个中心点汇聚,形成一个看不见的、巨大的漩涡。
而漩涡的中心,就是那个“裂缝”。
他转过一个街角,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广场,直径至少有几百米。广场的地面不是金属,是某种暗灰色的、像凝固岩浆一样的物质,表面布满龟裂的纹路,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广场中央,矗立着一个……东西。
很难形容那是什么。
它像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黑色水晶簇,有十几米高,表面布满棱角和尖刺。但那些“水晶”是半透明的,内部有暗红色的、像血液一样的东西在缓慢流动,不断有细小的气泡从底部升起,在顶部炸开,释放出一股股混乱的魂力流。
水晶簇的根部,深深扎进广场地面。而它周围的空间,是扭曲的。
像隔着火焰看东西,一切都变形、晃动、不真实。空气里有细密的、黑色的裂纹,像打碎的玻璃,但那些裂纹是活的,在缓慢地蠕动、开合,偶尔喷出一股暗红色的、带着刺鼻硫磺味的雾气。
那就是裂缝。
幽都和现世之间,一道正在溃烂的伤口。
陈默站在广场边缘,能感觉到那股强大的吸力。不是物理上的,是魂力上的。裂缝像一个贪婪的巨口,在疯狂吞噬着周围的游离魂力,也拉扯着他的魂体,想把他拖进去。
他稳住身形,集中魂力,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盾,抵抗那股吸力。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向广场内走去。
地面很烫。暗灰色的物质踩上去有种软绵绵的、像腐烂血肉一样的触感,每一步都会陷下去一点,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脚印边缘立刻有暗红色的粘液渗出,又迅速凝固。
空气里的魂力浓度高得吓人,但也混乱得可怕。陈默感到魂力在体内不受控制地翻腾,像一锅烧开的油。他必须分出至少三成魂力来维持稳定,否则随时可能被这股混乱的力量冲散。
他慢慢靠近水晶簇。离得越近,那股吸力越强,魂力的混乱程度也越高。他看见,水晶簇的根部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
是魂晶。
不是米粒大小,是拳头大小,甚至更大的。颜色从浅蓝到深紫,内部的光芒狂暴地闪烁,像困在里面的野兽。但那些魂晶都被污染了,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在缓慢蠕动。
是裂缝外泄的魂力凝结而成的,但已经被裂缝本身的“毒性”污染了。
陈默没碰那些魂晶。他拿出魂力采集器,按谢七爷说的,靠近水晶簇,按下按钮。
采集器上的小灯亮起幽蓝的光,开始工作。屏幕上显示着进度条,缓慢增长:1%……2%……3%……
很慢。裂缝的魂力虽然浓度高,但太混乱,采集器需要时间过滤、提纯、压缩。
陈默一边等待,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广场上空荡荡,除了他和那个水晶簇,似乎没有别的东西。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出现了。
不是来自裂缝,是来自……周围。
那些扭曲的、晃动的空气,那些黑色的、蠕动的裂纹,那些暗红色的雾气……像无数双眼睛,在阴影里,在裂缝后面,在另一个世界,注视着他。
他想起老烟的话,想起父母身上的标记,想起归墟的符号。
这里,一定有归墟活动的痕迹。
他强忍着不适,绕着水晶簇,慢慢移动,仔细观察。地面,墙壁,空气里的裂纹……任何异常的痕迹。
然后,他看见了。
在水晶簇的背面,靠近根部的位置,有一小片区域,颜色和周围不同。
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但那些“血”没有渗进地面,而是凝成了某种……图案。
陈默凑近,仔细看。
是一个符号。
用某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画成的,已经半干了,但依然清晰。
扭曲的,充满棱角的,像一只睁开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核心是三个火焰状的爪形元素。
归墟的标记。
而且,这个标记,是新鲜的。
陈默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蹲下身,用手指——用魂力包裹着手指,防止被污染——轻轻碰了碰那个符号的边缘。
符号的“颜料”还有点粘手,没完全干透。画上去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天。
也就是说,昨天,或者今天,有归墟的人来过这里。
在这里,留下了标记。
为什么?标记地点?传递信息?还是……别的?
陈默的脑子飞快转动。他想起谢七爷说的,裂缝活跃度升高,归墟可能在准备大动作。这个标记,会不会是某种“信标”?用来定位?用来召唤?还是用来……开启什么?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广场空旷,没有藏身之处。如果归墟的人回来,他无处可躲。
采集器的进度条还在缓慢增长:45%……46%……47%……
太慢了。
陈默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安。他必须加快速度。他集中精神,尝试用魂力“引导”周围的魂力,主动灌注进采集器。
这个方法有效。进度条的增长速度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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