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里一片漆黑,只有魂力催动时从谢七爷身上散出的幽蓝微光,勉强照亮前方几米。陈默被扛在肩上,颠簸和魂力震荡让他几乎失去思考能力,只能死死抓住谢七爷的白袍,防止自己被甩出去。
身后,裂缝的咆哮和那个“东西”的嘶吼越来越远,但那股冰冷的注视,像一根细针,钉在他后脑,挥之不去。还有胸口那股阴冷的标记感,像一块冰,嵌在魂体深处,缓慢地散发寒意。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光亮。谢七爷从一处断裂的管道口冲了出来,重新回到相对正常的街道。他放下陈默,自己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虽然魂体不需要呼吸,但那种消耗魂力过度的虚脱感是真实的。他嘴角还在渗着幽蓝的魂力,脸色苍白,握哭丧棒的手在微微颤抖。
陈默摔在地上,魂体像散了架,半天爬不起来。他看向谢七爷,才发现他的白袍下摆被腐蚀出好几个大洞,边缘还在冒着暗红色的、像血又像脓的泡沫。裸露的皮肤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是金属划伤的那种,是像被什么东西啃咬过的、不规则的撕裂伤,伤口边缘也泛着那种暗红色的、不祥的光。
“你受伤了。”陈默哑着嗓子说。
“死不了。”谢七爷直起身,擦了擦嘴角的魂力,但更多的渗出来。他看起来比陈默还糟,但眼神依然锐利,像两把淬火的刀。他看了一眼身后,确认没有东西追上来,然后拉起陈默,继续往前走,但速度慢了很多。
他们没有回设备间,而是拐进了一条更偏僻的小巷,最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谢七爷在门上按了几个复杂的符号,门无声滑开,里面是一个更小、更破的房间,堆满了各种废弃的电子元件和沾满油污的工具,像个小型的垃圾回收站。
“这儿是我的安全屋之一,”谢七爷走进去,反手关上门,瘫坐在一张破沙发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暂时安全。”
陈默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也终于有机会喘口气。魂力消耗过度带来的虚脱感和胸口那股阴冷标记的刺痛混在一起,让他几乎要昏过去。他强撑着,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个魂力采集器,递给谢七爷。
“采满了。”他说。
谢七爷接过采集器,看了一眼上面亮着的绿灯,点点头,揣进怀里。然后,他看向陈默,目光落在他胸口那个红色印记——示警符还在,但印记周围,多了一圈更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纹路,像蛛网一样蔓延开。
“你被标记了。”谢七爷说,声音很冷。
陈默低头,看着胸口。确实,那圈暗红色纹路,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而且……在缓慢扩散。像某种活物,在他魂体表面扎根,生长。
“广场上那个穿黑斗篷的人,”陈默说,声音发涩,“他指了我一下。”
谢七爷的脸色沉了下去。他伸手,按在陈默胸口,魂力探入。几秒后,他收回手,表情更加难看。
“是‘追魂印’,归墟高阶成员的手段,”他缓缓说,“一旦被打上,除非用更强的魂力强行抹除,否则它会一直跟着你,像狗皮膏药,甩不掉。而且,它会不断向外散发微弱的魂力信号,告诉打标的人你在哪儿。”
陈默的心沉到谷底。标记,追踪,像猎物被打上了标签,无处可逃。
“能抹掉吗?”他问。
“我能,但我现在不行,”谢七爷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口,“我现在的魂力,连压住伤口里的‘蚀毒’都费劲,没余力帮你抹印。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陈默:“这个印很特别。它不是单纯的追踪,里面还掺了点别的东西。像某种……‘邀请’。”
“邀请?”
“嗯,”谢七爷点头,“打标的人,不只想追踪你,还想……联系你。这个印,是个单向通讯通道。他可以随时通过这个印,向你传递信息,甚至……直接对话。”
陈默的背脊一阵发凉。那个穿黑斗篷的人,想联系他?为什么?威胁?谈判?还是别的?
“现在怎么办?”他问。
“先处理伤口,恢复魂力,”谢七爷从沙发底下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箱子,打开,里面是一些瓶瓶罐罐和纱布一样的东西——但纱布是半透明的,泛着微光,瓶罐里的液体颜色也都很诡异,幽蓝的,暗红的,惨绿的。
他拿起一个装着幽蓝液体的瓶子,拧开,倒了一些在自己手臂的伤口上。液体接触到伤口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股带着焦臭味的白烟。谢七爷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但伤口边缘那些暗红色的腐蚀痕迹,在缓慢消退。
“这是‘净魂水’,能暂时压制蚀毒,但治标不治本,”他咬着牙说,又把瓶子递给陈默,“你身上也有,虽然不深,但得处理。抹在标记周围,能延缓它扩散的速度。”
陈默接过瓶子,倒了一些在掌心。液体冰凉,像水银,很重。他撩开衣领,将液体抹在胸口那圈暗红色纹路的边缘。刺痛,像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皮肤,但那种阴冷的、缓慢扩散的感觉,确实减缓了一些。
处理完伤口,两人各自找地方坐下,开始恢复魂力。谢七爷直接盘腿坐在地上,闭上眼睛,魂力运转,体表泛起一层淡淡的幽蓝光晕。陈默学着他的样子,也坐下,集中精神,引导魂力在体内循环。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第七区永恒的背景噪音——熔炉的轰鸣,管道的汩汩声,偶尔有运输舱滑过的摩擦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陈默感到魂力恢复了大半,那种虚脱感消退了不少。他睁开眼,看见谢七爷还在入定,但脸色好了一些,伤口也不再渗血。他胸口的暗红纹路,在净魂水的压制下,暂时停止了扩散,但依然清晰,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魂力充盈,能清晰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体内流动,比之前更凝实,更顺畅。裂缝的高浓度魂力环境虽然危险,但对他这种“锚点”体质,似乎也有某种刺激作用。他的魂力总量,比进裂缝前,大概增长了一成。
但代价是胸口这个标记,和差点被拖进裂缝的惊魂。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没有选择。不变强,就是死。不冒险,就找不到真相。
他抬起头,环顾这个小小的安全屋。墙上贴着一些泛黄的纸张,上面画着复杂的符号和地图。角落堆着几本破旧的手册,封面是幽都的文字,他看不懂。工作台上散落着一些零件,还有几个拆开的、像怀表一样的仪器——和魂力采集器很像,但更复杂。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工作台角落的一个东西上。
那是一个相框。
很旧了,木质的边框已经开裂,玻璃也蒙着一层厚厚的灰。但能看见,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旗袍,梳着旧式的发髻,笑得很温柔。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的脸被女人的手挡住了,看不清。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走过去,拿起相框,擦掉玻璃上的灰。
女人的脸更清晰了。眉眼秀气,嘴角有颗小小的痣。和陈默母亲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
是李秀云。他妈妈。
而那个婴儿……是他?
陈默的手开始发抖。他翻过相框,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娟秀:
“秀云与默默,百日留念。愿我儿平安喜乐,一生顺遂。1989.5.20”
和他铁盒里那张照片的留言,一字不差。
但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在谢七爷这里?
而且,看相框的陈旧程度,至少在这里放了十几年了。
陈默猛地转身,看向还在入定的谢七爷。胸口那枚引魂针,在剧烈跳动,像在预警,也像在共鸣。
谢七爷和他妈妈,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会有他们的合照?
为什么从来没提过?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炸开,混乱,尖锐,像一把把刀子,搅动着他的理智。他感到一阵眩晕,扶着工作台才站稳。
就在这时,胸口那个暗红色的标记,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疼痛,是一种冰冷的、像被什么东西触碰的感觉。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沙哑,低沉,带着某种非人的、空洞的回音,像从很深的地底传来:
“陈默。”
陈默的身体瞬间僵住。他捂住胸口,但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直接响在意识深处,避无可避。
“能听见吗?”那个声音继续说,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咀嚼,“你的心跳,很特别。像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
陈默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看向谢七爷,后者依然闭着眼,似乎没听见。
这个声音,只有他能听见。是那个打标的人,通过标记,在对他说话。
“你是谁?”陈默在意识里问,努力保持冷静。
“我是谁不重要,”声音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重要的是,你是谁。陈建军和李秀云的儿子,天生的‘锚点’,幽都第七区的临时无常,谢必安的……学徒?”
陈默的呼吸屏住了。对方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父母,知道谢七爷。知道得太多。
“你想干什么?”他问。
“我想帮你,”声音说,很温和,但温和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虚伪,“帮你弄清楚,你父母是怎么死的。帮你弄明白,你身上那个‘钥匙’和‘锁’到底是什么意思。帮你……拿回你应得的东西。”
“应得的东西?”
“力量,真相,自由,”声音缓缓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谢必安当枪使,被幽都当棋子,被归墟当猎物。你很特别,陈默。你不该被困在别人的游戏里。你应该自己制定规则。”
陈默沉默着。对方在蛊惑,在挑拨,在试图在他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很明显的伎俩,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些话,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不安和愤怒。
“我怎么相信你?”他问。
“你不需要相信我,”声音说,“你只需要相信你自己。相信你的心跳,相信你的直觉。想想看,为什么谢必安会有你和你母亲的照片?为什么他从来没告诉过你?为什么他明明知道归墟的标记,知道‘钥匙’和‘锁’,却从不跟你解释清楚?”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砸在陈默心上。他看向手里的相框,看向照片上母亲温柔的笑脸,看向那个被挡住脸的婴儿。
是啊,为什么?
“他在利用你,陈默,”声音继续说,像毒蛇吐信,“利用你调查归墟,利用你当诱饵,利用你达成他的目的。等你没用了,或者知道得太多,他会像丢垃圾一样把你丢掉。就像幽都丢掉你父母的魂体一样。就像归墟丢掉王大海一样。在这个世界,没有人在乎你的死活,除了你自己。”
陈默的手在抖。他感到一股冰冷的愤怒,从胸口那个标记的位置涌上来,混着那些被压抑的疑问和不安,几乎要将他吞没。
但他咬紧牙,强迫自己冷静。
“你说这些,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很简单,”声音说,带着一丝满意的意味,“下次心跳停止,穿梭的时候,别去谢必安那里。来见我。我会告诉你一切。告诉你你父母真正的死因,告诉你‘钥匙’和‘锁’的秘密,告诉你……怎么控制你的心跳,怎么摆脱别人的控制,怎么获得真正的力量。”
陈默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对方在邀请他,邀请他背叛谢七爷,投入另一个未知的、可能更危险的阵营。
“我凭什么相信你不是在骗我?”他问。
“因为你没得选,”声音笑了,笑声很冷,“谢必安救不了你。幽都保护不了你。归墟在追杀你。你只有两条路:要么被他们玩死,要么……自己找出路。而我,能给你那条出路。”
陈默沉默了很久。胸口那个标记在微微发烫,像在催促,像在等待他的答复。
然后,他开口,在意识里,一字一句地说:
“让我想想。”
声音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它又笑了,笑声里带着某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很好,”它说,“我给你时间考虑。但记住,时间不多了。裂缝的事,已经惊动了很多人。幽都,归墟,还有其他藏在阴影里的东西,都会动起来。你越早做决定,活下来的机会越大。”
顿了顿,它补充道:“下次心跳停止,大概在……现实时间二十三小时后。在那之前,想清楚。来找我,或者……等死。”
声音消失了。
胸口那个标记的灼热感,也缓缓退去,变回那种阴冷的、缓慢扩散的刺痛。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相框,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抬起头,看向谢七爷。
后者不知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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