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三年深秋,顾书宁在宫里遇见了萧景曜。
那天她替沈时渊去兵部送一份秋防军饷的勘合——沈时渊忙了一整夜没回府,卯时直接从书房去了早朝,临行前发现勘合上少了一方印,让卫衡回府来取。偏巧卫衡去了蓟州之后,跑腿的活就落在了顾书宁身上。她揣着勘合从沈府赶到宫门口,被当值太监拦下来盘问了半天,最后还是赵瑾恰好巡到宫门认出了她,才放她进去。赵瑾说陛下在御书房批折子,让她先去偏阁等着,等沈大人散朝出来交给他就行。
偏阁在御书房左侧,是专门给等候召见的大臣和跑腿的书吏歇脚用的。顾书宁站在偏阁廊下,把勘合抱在怀里。深秋的风从殿宇间灌进来,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她低着头默数沈时渊大概还有多久散朝——今天是常朝,朝会时间比大朝短,应该快了。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太监的布鞋声,是靴底落在青砖上的声音,节奏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转过身。萧景曜站在偏阁门口,没穿龙袍,只穿一件鸦青色的便袍,领口翻出一圈深灰色的风毛。他比三年前瘦了些,颧骨下的棱角更分明了,眼睛比从前更深,眼白上布着几缕细密的血丝。他大概是批折子批累了出来透口气,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她。
“顾侍墨。”他先开了口,语气不算冷淡也不算热络,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记得她的名字——三年前沈时渊被弹劾的时候他在宫里见过她几次,那时她总是跟在沈时渊身后三步远,抱着一叠文书,一句话不说。后来他被调去蓟州,再后来登基,偶尔在沈时渊进宫奏事时远远见过她的背影。他从没跟她说过话,但他记得她。因为她是沈时渊身边唯一的人。
“陛下。”顾书宁躬身行礼。
萧景曜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到廊下的栏杆旁边站定。他背靠着廊柱,目光落在偏阁院子里的两棵老槐树上——槐树叶子快落光了,剩下的几片黄叶在风里瑟瑟发抖。他把双手抄在胸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你天天在他身边。你觉得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没有说“沈时渊”三个字,但顾书宁不需要他说。她抱着怀里的勘合想了好一会儿。“一个不喝我沏的茶,但从来不赶我走的人。”她说。声音很轻,轻到萧景曜差点没听清。
萧景曜愣了。他偏过头看着她。一个不喝茶但从不赶她走的人。他在朝堂上见惯了百官对沈时渊的评价——冷血无情、专权擅政、目无君上。在蓟州的时候周世安说“没见过比他更狠的,也没见过比他更孤独的”。在户部正堂上,沈时渊说“换了三任,都死了”,说“你自己选”。那些评价都比顾书宁说的要精确、宏大、符合沈时渊在世人眼里的形象。但不知为什么,顾书宁这一句平淡无奇的话让他心里动了一下。跟那些评价都不一样。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栏杆上被风刮来的一片枯叶。然后他笑了一声——不是笑顾书宁,是笑自己。笑自己居然在问沈时渊身边的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笑自己明明恨透了那个人却还是忍不住想问。
然后他开始骂沈时渊。骂他冷血——你见过他什么时候为别人考虑过?他把所有人当棋子,棋子的死活他管吗?骂他是疯子——一个人扛着整个新政,把旧党全得罪光,多少人想杀他,他连侍卫都不肯多带。骂他不择手段——所有人都知道他心狠手辣,他连自己都下得去手,对别人更不会留情。他骂了很久。声音越来越高,语速越来越快,像在倒一桶憋了三年的水。他想说沈时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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