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婆家回来那天,林晓把豆角干和咸菜放在厨房的台子上。
“外婆给的。”
“哦。”妈妈说,“她身体还好吧。”
“还行。腰有点弯。”
“嗯。”
“她让你有空去一趟。”
妈妈正在择菜,手停了一下。
“知道了。”
她说完,把一根烂了边的青菜扔进垃圾桶。
那天晚上,林晓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见过外婆年轻时候的样子吗。
没有。
她见过外婆现在的样子,见过照片上外婆五十岁的样子,可她没有见过外婆四十岁、三十岁、二十岁的样子。
她也没有见过外公。外公走的那年她三岁,什么都不记得。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她问了。
“妈。”
“嗯。”
“外婆长什么样?”
妈妈正在给她盛粥。勺子停在半空,粥从勺沿上淌下去,滴回锅里。
“什么?”
“外婆。你说说,她长什么样。”
妈妈把粥盛完,放在她面前。
她想了一会儿。
想得有点久。久到爸爸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爸爸说。
“随便问问。”
爸爸没再问,低下头看报纸。
“她……”妈妈说,“个子不高。”
“嗯。”
“头发白的。”
“嗯。”
“手很粗。”妈妈说,“干活干多了,手就粗。”
“还有呢?”
妈妈又想了想。
“她做的红烧肉很好吃。”她说,“放冰糖,不放酱油。”
林晓握着勺子的手,慢慢收紧。
“你记得她做的红烧肉?”
“记得。”妈妈说,“我小时候最爱吃。”
“她常做吗?”
“过年做。”妈妈说,“一大碗,我一个人能吃半碗。”
她说着,脸上有一点笑。那种笑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
然后她停住了。
“她……”妈妈说,“她好像是短头发。”
“嗯。”
“还是长头发?”
她看着林晓,像在等她给一个答案。
“短的。”林晓说。
“对,短的。”妈妈说,“短的。”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林晓低下头喝粥。
粥有点烫。
她知道外婆不做饭。
昨天在外婆家,外婆亲口说的:我们家的饭,一直是你外公做的。他走了,我才学着做。做不好。
外公是三年前走的。二〇〇三年。
那妈妈小时候吃的红烧肉,是谁做的。
林晓没有问。
她只是把粥喝完了。
她在心里对了一遍。
外婆的眼睛很小,眼皮耷拉着,笑起来只剩一条缝。妈妈没说。
外婆的牙掉了几颗,说话漏风。妈妈没说。
外婆的手背上有一块褐色的斑,像一片干了的叶子。妈妈没说。
妈妈说的都是对的。
可她没说一样最要紧的东西——外婆的脸。
“妈。”
“嗯。”
“我也想吃了。”
妈妈看了她一眼。
“想吃什么?”
“红烧肉。”
妈妈笑了一下:“早上吃什么红烧肉。”
“晚上。”
“行。”妈妈说,“晚上做。”
那天下午放学回家,一进门就闻见了糖味。
不是香,是焦。糖烧过了头,有一股苦味混在里面,黏在空气里。
妈妈在厨房。
灶台上摆着一碗肉,切得很大块,方方正正的,堆在碗里像一摞砖。
锅里是黑色的糖浆,已经结了一层壳。
妈妈拿着一把铲子,正在铲锅底。
她今天穿了一件旧衣服,袖口挽起来,额头上有一层汗。
她做菜一向很稳。切菜的声音是匀的,下锅的时候不慌。
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一直盯着锅看,看得很紧张,像一个第一次做这道菜的人。
“糊了。”她说。
“没事。”
“糖放多了。”妈妈把火关小,“我明明记得只要放六颗。”
“六颗也行。”
“不行。”妈妈说,“六颗不够上色。”
她把肉倒进锅里,油星子溅起来,她往后躲了一下。
那顿饭做了很久。
七点,爸爸回来了。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说:“今天什么日子?”
“你闺女要吃红烧肉。”妈妈说。
“哦。”爸爸说,“那我少吃点。”
妈妈把肉盛出来。
一大盘,颜色发黑,块很大,边缘焦了。汤汁没有收干,稀稀地汪在盘底。
爸爸夹了一块,咬了一口。
他嚼了很久,然后放下筷子,拿起杯子喝水。
“怎么样?”妈妈问。
“挺好。”爸爸说。
“太甜了?”
“甜。”爸爸说,“但是挺好。”
妈妈自己夹了一块。
她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
然后她停下来,看着那块肉。
“不对。”她说。
“什么不对?”
“不是这个味。”
她把肉放回碗里。
“我明明记得是这个味。”她说,“放冰糖,不放酱油,炖一个钟头,收汁。”
她说得很清楚,一条一条,像在背。
“可是不对。”她说。
林晓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发苦。肉炖得不够烂,咬起来有点柴。焦的那一面,是苦的。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她说。
“咸不咸?”
“不咸。”
过了一会儿。
“咸不咸?”
“不咸。”林晓说。
妈妈点点头。
“你别吃了。”她说,“这个不好吃。”
“好吃。”
“林晓。”
“真的好吃。”林晓又夹了一块,“我就爱吃甜的。”
她一块一块地吃。
爸爸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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