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在老城区,一条巷子进去,第三家。

门口有两级石阶,石阶边上长着青苔。林晓提着一袋药,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外婆。”

里面没应。

她又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

门开了。外婆扶着门框,腰弯着,抬头看她。

“晓晓啊。”

“给你送药。”

“进来进来。”

屋里比外面凉。天井里晒着一筛豆角,切得很细,晒得半干,颜色发暗。

外婆把豆角往里挪了挪,怕落雨。

天井中间有一口井,井口盖着一块水泥板。

小时候她来这儿,外婆会从井里打水上来,给她冰西瓜。

现在井不用了,自来水通到屋里了。

“你妈呢?”

“厂里。”

“哦。”

外婆没再问。

林晓把药放在桌上。桌上铺着一块塑料布,印着红牡丹,边角磨白了。

药盒上贴着医院的小标签。

吴敏,女,七十六岁。

“一天两次,饭后吃。”她说,“一次一片。”

“晓得。”

“别看错瓶子。”

“晓得晓得。”

外婆去倒水。她的水壶是铝的,很旧了,壶嘴那儿磕了个坑。

林晓站在屋里,四下看。

这屋子她从小来,十几年了,几乎没变过。

墙是白灰的,有几道裂纹。靠墙一个五斗柜,柜上摆着钟,摆着一个相框,还有一摞叠好的报纸。

墙上挂着一本挂历。

挂历停在二〇〇五年,六月。

画面上是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抱着一束花,笑得很好看。

“外婆,挂历不换啊?”

“换什么。”外婆端着水出来,“我又不看日子。”

她把水放在林晓面前,杯子是搪瓷的,杯口掉了一圈瓷。

“你妈好久没来了。”外婆说。

“她忙。”

“忙。”外婆重复了一遍,坐下了,“都忙。”

林晓没接话。

她看着五斗柜上的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玻璃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下来,正好切过一个人的脸。

照片是过年拍的。背景就是这个屋子,墙上贴着春联。

四个人。

外公坐在中间,穿着中山装,脸很瘦。

外婆站在他旁边,头发还是黑的。

妈妈站在另一边,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

爸爸在最边上,抱着一个小孩。小孩穿着棉袄,脸圆圆的,是林晓。

“这是九八年吧。”林晓说。

外婆眯着眼睛看了看。

“九八年。那年过年你外公还在。”

“嗯。”

“照片挂在这儿,晒了十年了。”外婆说,“你看你妈的脸,都白了。”

林晓凑近看。

照片上妈妈的脸,确实比别人的白。不是褪色,是晒的——那块地方正好在窗边,太阳天天照。

她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妈妈,笑得很开。眼睛弯着,嘴角往上。

那是她记忆里没有过的笑。

“外婆。”

“嗯。”

“九八年那套房,是我妈去买的?”

外婆放下杯子。

“她一个人去的。”外婆说,“谁也没说。签了字,交了钱,回来才讲。”

“外公不生气?”

“气。”外婆说,“气了好几天。说女人家买什么房,说钱留着给你妈攒嫁妆。”

“后来呢?”

“后来房价涨了。”外婆说,“你外公就不气了。”

外婆又说:“你外公走的那年,是〇三年。”

“嗯。”

“他走的时候,你妈在跟前。”外婆说,“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还怪她。后来想想,她大概是不会哭了。”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那年她病了一场。”外婆忽然说。

“我知道。”林晓说,“烧了三天。”

“你记得?”

“我妈说过。”

“哦。”

外婆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那场病,来得怪。”外婆说,“头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起不来了。烧得说胡话。”

“说什么?”

“听不清。”外婆说,“就听见她一直叫一个人的名字。”

“谁?”

外婆想了想。

“没听清。”她说,“不像咱们这儿的人名。”

林晓握着杯子,没说话。

“烧了三天,退了。”外婆说,“退了以后,人就变了。”

“怎么变?”

“以前她不会做饭。”外婆说,“炒个青菜都能炒糊,煮个粥能煮成饭。你外公老说她,说这丫头以后怎么嫁人。”

“后来呢?”

“后来什么都会了。”外婆说,“红烧肉、糖醋排骨、狮子头,做得比我还好。”

她停了一下。

“就是有一阵子,她不叫我妈了。”

林晓抬起头。

“叫我阿姨。”外婆说,“叫了有半年。”

“半年?”

“嗯。早上起来,看见我,说‘阿姨早’。我说我是你妈。她就愣一下,说‘哦,妈’。”

外婆的手放在膝盖上,关节很大,皮肤很薄,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过了半年,才改回来。”她说,“改回来以后,也没提过这事。我也没问。”

“为什么没问?”

“问什么。”外婆说,“人好了就行。”

屋里很静。

天井里有麻雀在叫。

林晓低头喝水。水有点温,杯底有一层水垢。

“外婆。”

“嗯。”

“我妈做的红烧肉,放冰糖还是放酱油?”

外婆看了她一眼。

“你妈做红烧肉,从来不放酱油。”外婆说,“放冰糖。她跟我学的。”

“哦。”

“怎么了?”

“没什么。”林晓说,“就是问问。”

她走的时候,外婆给她装了一袋豆角干,还有一罐咸菜。

“拿回去给你妈。”

“好。”

“让她有空来一趟。”外婆说,“我不催她。”

“外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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