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慕家人一早就出发去兴恩寺上香,慕宽父子骑马走在前头,遇到熟人便停下来寒暄一番。
慕兰凝随严夫人坐在后头的马车,因昨日得知了母亲的下落,慕兰凝百感交集,再加上勾起了在东宫时的零星梦境,思来想去,觉得世间许多事都扑朔迷离,一宿都没睡安稳,跟严夫人坐在马车上也打着瞌睡,不知不觉合上双眸,安稳靠在了严夫人肩上。
严夫人慈目望她,默默打量着,太子新丧,按百姓的俗话说,慕兰凝是守寡之人,自己本该好好安抚一番。不过慕兰凝刚一回到江州,先是碰上顾巡扣留,接着听说她爹娘失踪多年的下落,诸事搅在一起,太子的事倒显得已经翻篇了。
生死离别,哪里是轻易可以翻篇的事呢,不过是暂且不提罢了。
到了热闹街市,马车跟着前头的马转了个弯,车轴咯吱一声响,慕兰凝倏尔一惊,睁开眼时还有些没精打采,愣了愣才直起身小声道:“伯母,到哪儿了?”
严夫人推开车轩瞧了瞧:“才到四坊街呢,你再眯一会儿吧。”
慕兰凝睡不着了,摇了摇头,很是安静。
严夫人的手停在车轩上迟迟没有放下来,双睫也一眨不眨的。说来可真巧,她看见顾巡正骑着马从这条街经过,身旁的随从不是昨日在慕家吃饭的韩璿,看打扮应是顾家的家仆。慕宽父子见到顾巡,纷纷下马行礼。
马车也跟着停了下来,慕兰凝不知缘由,只听伯父和堂兄在前头不远处都恭声道:“见过节帅。”
慕宽还小心地解释道:“下官今日携家眷往兴恩寺上香,不成想竟能遇到节帅,不知节帅这是要往何处去?如有需要,下官愿为节帅代劳。”
顾巡只是闲闲道:“好巧,我也正要去兴恩寺。”
慕兰凝侧耳听着,想不到江州城这样小,一出门就碰上顾巡。他应该能从伯父的话里听出来她就在后面这辆马车上吧,不期而遇,她却没有过多的欣喜或期待,也不方便下车去见他,自己也觉这个反应冷冰冰的,可是眼下她的确无心情爱,心里记挂的只有爹娘。他们还在晋州的隐秘深山里受苦,相比之下,自己的任何事都是次要的。
严夫人在一旁对慕兰凝喃喃着:“上一任节度使顾震,灵位供奉在兴恩寺,顾巡这是要去给他父亲上香吧。”
慕兰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很快又听堂兄开口道:“节帅,在下慕之骏,此次从晋州回来探亲,想不到有幸与节帅偶遇。”
慕兰凝听得出来,和伯父的谦恭相比,堂兄说话显得不卑不亢的,他不在顾巡手下做事,自然可以有这等底气。
顾巡打量着慕之骏,轻轻挑眉一笑:“慕公子乃江州才俊,可见是慕州丞教子有方,可惜慕公子久居晋州,不然我也不会直到今日才得以一见。”
慕宽听得频频垂首,知道顾巡这是敲打他没将儿子留在江州效力,只得讪讪行礼道:“节帅过奖了。”
四坊街人来人往,顾巡端坐在马背上,一边同慕宽父子寒暄,一边望着后面那辆马车。慕兰凝就在马车内,不过大庭广众的,自己也不可能把她喊出来。
他说的话也许会让慕家人不安吧,顾巡原也不想如此,只是街上往来行人众多,他身为江州节度使,还是要有节度使的样子,恩威并用才是御人之道。何况过不了几日,嫡母就要替他去慕家提亲了,此时摆出节度使的威严,也能防止慕宽在两家议婚时再耍花招。
“我还有事,先行一步。”顾巡说着便踢了踢马腹,带着家仆走出了四坊街。
慕宽父子齐声道:“恭送节帅。”
顾巡走远后,慕家人才继续赶路,为了避免在兴恩寺又与顾巡碰上,慕宽还有意将马速放慢,慕之骏了然,也勒着缰绳,跟随在父亲身旁。
慕兰凝一直默不作声,从顾巡停下来与慕家人小叙,到顾巡先行离去,她自始至终显得不冷不热,像是压根不认得顾巡。严夫人看在眼里,觉得她不该是这般反应,毕竟,她在甘县肯定跟顾巡见过面。
顾巡方才说的话并不多,但也透着对慕家的不满,严夫人难免有所隐忧,更担心慕兰凝前几日在驿馆受了什么委屈,倘若顾巡仍对旧事耿耿于怀,有意针对慕家,那慕兰凝回到江州岂不成了羊入虎口?
离兴恩寺还有两条街之远,严夫人心里没底,便想趁着这机会好好问一问慕兰凝。
“阿凝,”严夫人一开口,声调便有些不自然,停顿片刻,才故作随意地继续说道,“昨日没来得及问你,你这几日在驿馆如何?顾巡没为难你吧?那日顾巡派人到家里来,说你要在驿馆暂住,其他的什么都没说,我也没问出有用的话。”
伯母还是问到这个问题了,慕兰凝从纷繁思绪中抽离,犹带着几分恍惚。
说来也奇,她和顾巡像是被一条无形的线系着,她能离开京城,也是顾巡在暗中干预,但他们之间的这条线既脆弱,又可被无限拉长,如果无人能证明,她甚至都要怀疑,这次回到江州之后和顾巡的重逢究竟是不是真实的?
就仿佛她这几日和顾巡的牵扯、顾巡对她的承诺都只是一场梦,若是顾巡不承认,这一切便是她的妄想。
而顾巡方才对慕家人的态度,更是加重了她的疑虑。
慕兰凝难谈乐观,对于伯母的问题,只能以旁观者的角度来回答:“我到江州之前经过了范州,顾将军有所忌讳,所以在甘县时将我扣下了,想弄清我是不是细作。不过他也没有为难我,知道我只是从范州路过,在范州也没有相识的人,就放我回来了。”
严夫人认真地听着,她是过来人,虽说并不了解顾巡的为人,但从慕兰凝的语气里听得出来,慕兰凝对顾巡并不排斥,甚至无意之中在为顾巡说好话。
顾巡行事也是耐人寻味,慕兰凝可是东宫良娣,就算太子已不在人世,慕兰凝的身份也与寻常百姓不同,顾巡怎敢怀疑她是什么细作?
严夫人想了一阵,料定这应是顾巡的一个借口,至于他的目的究竟是为了接近慕兰凝,还是想用慕兰凝牵制住慕家,她暂时就不得而知了。
严夫人至今记得,去年慕家悔婚之后,好事者曾将一些闲话传到她耳边,诸如顾巡消沉了好一阵子、顾家老夫人对慕家颇有怨言云云。顾震死后,慕宽更觉内疚,又担心以后被顾巡打压,之所以让慕之骏留在晋州做事,便是这个缘由。
不管怎样,顾巡已是江州节度使,即便他曾对慕兰凝有情,以他如今的身份,也不大可能再与慕兰凝再续前缘,一来慕兰凝身份特殊,任何人求娶她,都有攀附之嫌,二来,慕家已失信一次,顾巡若仍然要与慕家结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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