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高地上,篝火渐熄,只余暗红的炭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守夜人裹着毡毯,倚着岩石打盹。疲惫和恐惧让大多数人沉入不安的浅眠,偶尔有孩子的梦呓或压抑的啜泣声打破寂静。

帐篷里,一片漆黑。

余青侧躺着,面朝着住玛的方向。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隐约看见住玛背对着她的轮廓,肩胛骨在单薄里衣下微微凸起,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但余青知道,住玛没有睡着。

她的呼吸太轻,太克制,像在刻意压抑着什么。偶尔,会有极其细微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溢出的、被强行吞回去的闷哼。

余青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那些压抑的声音,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无形的细线一圈圈缠紧。她知道住玛在疼。胸口那片扩散的淤痕,颈后灼烫的圣痕,还有强行使用禁忌符文的反噬——这些疼痛在寂静的深夜里,失去了白天的掩饰,变得赤裸而猖獗。

她应该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驱使着她,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坐起身。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住玛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吵醒你了?”余青低声问。

“……没有。”住玛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哑得厉害,“本来也没睡。”

余青摸索着找到水囊,倒了一点水在布巾上,然后挪到住玛身边。

“翻过来。”她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住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有些艰难地转过身,平躺下来。黑暗中,余青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

余青将湿润的布巾轻轻敷在住玛的额头上。触手一片滚烫。

“你发烧了。”余青的心往下沉。

“嗯。”住玛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疲惫,“每次‘连接’过度,或者……用了不该用的力量,就会这样。”

余青没说话,只是将布巾重新浸湿,拧干,又敷上去。然后,她的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放在了住玛的胸口上方——隔着里衣,没有直接触碰那片淤痕的位置,只是悬停在那里。

她能感觉到布料下传来的、异常的热度,和某种细微的、不规律的搏动。

“疼得厉害吗?”她问,声音很轻。

“……还好。”住玛的回答隔了几秒才传来,明显在忍耐。

余青收回了手。她摸索着从自己贴身口袋里,拿出那两截已经干透断掉的药绳。在黑暗里,她凭着记忆和触感,将其中一截还沾着绿色药汁较多的部分,轻轻放在了住玛胸口衣襟上,那片淤痕大概的位置。

“别动。”她说,“就这样放着。如果觉得不舒服,或者……有任何奇怪的感觉,立刻告诉我。”

住玛没有反对。她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那截冰冷粗糙的绳子隔着衣物压在滚烫的皮肤上。

时间在黑暗和寂静中缓慢流淌。

帐篷外,风声呜咽,偶尔传来远处洪水退却后的潺潺流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住玛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却清晰了许多。

“……好像……真的有用。”

余青的心一跳。“怎么说?”

“疼……没减。但那种……烧着的感觉,轻了一点。”住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仿佛自己也难以理解,“像是有……凉的东西,从绳子那里,一点点渗进来。很慢,很少,但……有。”

余青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这不是心理作用。住玛对疼痛的忍耐阈值极高,她说是“凉的东西渗进来”,那一定是有某种真实的、物理性的变化。

“是叶子的药性吗?”她低声问。

“不知道。”住玛停顿,“以前也用过这种叶子外敷伤口,没这种感觉。可能……是和绳子编在一起?或者……和上面的血有关?”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思考的困惑,也带着体力不支的虚弱。

余青没有再追问。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住玛逐渐变得平稳一些的呼吸。

又过了很久,久到余青以为住玛终于睡着了,她却忽然又开口。

“余青。”

“嗯?”

“你还记不记得,高中时那次……我发高烧?”

余青愣了一下,记忆瞬间被拉回多年前。那是高三的冬天,住玛得了重感冒,高烧不退,却固执地不肯请假,硬撑着来上课。晚自习时,她趴在桌上,脸烧得通红,额头滚烫。

余青记得自己当时做了什么——她去校医室偷了退烧贴和冰袋(校医下班了,门没锁),又跑去小卖部买了瓶冰镇矿泉水。回到教室,她不顾住玛微弱的反对,强硬地把冰袋敷在她额头上,把退烧贴贴好,然后一整晚都坐在她旁边,每隔一会儿就摸一下她的额头,强迫她喝水。

后来住玛的烧退了,却落下话柄,被余青取笑了很久,说她“看起来冷冰冰,一生病就软绵绵”。

“记得。”余青的声音在黑暗里变得柔软,“你那时候可听话了,让喝水就喝水,让贴退烧贴就贴,乖得不像你。”

住玛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气音。“因为……太晕了。没力气反抗。”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时候我就在想……有个人在旁边管着,其实……也挺好的。”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在余青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忽然意识到,住玛的“强大”和“独立”,或许从来都不是她真正的渴望。那只是一种被迫的生存姿态——一个被遗弃在圣迹岩下、从小就被赋予神性使命的女孩,除了让自己变得坚硬,别无选择。

“现在呢?”余青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现在还觉得……有人管着,挺好的吗?”

黑暗中,住玛沉默了。

帐篷外,风声似乎更大了些。

就在余青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住玛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却异常清晰:

“现在……”她说,“有人管着,可能……会死。”

余青的心脏骤然缩紧。

“不是因为你。”住玛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僵硬,补充道,“是因为我。我的‘身份’,我身上的这些东西……会把靠近我的人,一起拖进去。”

她停顿,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和认命:“就像今天。你靠近裂缝,山就会‘注意’你。我用符文救你,反噬就会伤到我。我们之间……好像永远隔着一道墙。我在这边,你在那边。我稍微想靠近一点,或者你想靠近一点,那道墙就会……烧起来。”

她说的“墙”,是淤青,是圣痕,是那些正在她皮肤下疯狂蔓延的紫色纹路。

是宿命。

余青在黑暗中咬住了嘴唇。她想反驳,想说出那些关于“改写故事”、“寻找新路”的豪言壮语,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因为住玛说的是事实。

无论她们多么努力,多么想靠近,那些刻在住玛身体上的印记,那些流淌在她血脉里的“连接”,那些她无法摆脱的职责和代价,都像一道无形的、灼热的屏障,横亘在她们之间。

每一次试图跨越,都会留下新的伤痕。

“所以,”住玛的声音在黑暗里继续,平静得近乎冷酷,“等这次的事情过去,等所有人都安全了……你走吧,余青。回你的世界去。把我……把这里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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