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沈之绒过来的是家里的司机，回去自然也是坐司机车回，学长要送，无非是换了个人当司机。
车子开进凤州花苑，沈之绒告别前，让学长索性留着车钥匙罢。听贞英的描述，他时常呆到晚上十点才走，打末班地铁的擦边球，这么来来回回，委实费力气。这辆黑色卡宴一直是家里的司机在开，没要紧的事，也是在家里放着，不如拿去解他人燃眉之急。
只是一辆代步车而已，更何况是“借”不是“给”，沈之绒倒不至于像先前的三百万那样有心理负担，想到就直说了，学长要是拒绝，那也没什么。他的车给银行做了抵押，相比一个亿的债务，几十万的贷款还算是轻的，照学长目前的拼劲，假以时日交通方面估计也用不着她操心——所以趁早操心，趁她还知道该怎么办。
然而真当严肄礼客气地收下车钥匙时，沈之绒竟产生了某种异样的感觉，说不清是满足还是变样的堵塞，在此之前她从未察觉她和这辆车是主仆关系，换了不同的人，尤其是一个她时常抬起头来仰望的人，一股违和感扑面而来，好像她把别人的东西十分不道德地据为己有了，好像不是车被借出去，是人被借了进来……
怪怪的。
沈之绒发了一路的呆，回到家，听见屋里电视机的声音，知道是予桥来了。
他在客厅捣弄茶几上的山茶花，放着新闻当背景音乐。花看样子是新买的，开得正艳。
“回来啦？”邬予桥用纸巾擦着花瓶壁上的水渍，说：“原先的百合谢了，你不在家，没人换水早就臭了。”
沈之绒啊了一声：“臭了吗？可是丽君姐来过呀，难道她没注意？”
她走过去摸了摸花瓣，说：“这是你挑的吗？好好看。”
“那是，我的审美什么时候差过。”邬予桥牵住她的手坐到沙发上，一边调小电视机音量，一边说：“晚饭我们就在家里吃吧，我发小送了我一瓶红酒，咱们吃吃喝喝，然后再一起看纪录片，怎么样？今晚你睡个好觉，第二天赶路有精神。”
“可以呀，吃啥？”沈之绒躺进他怀里，仍看着花瓶，又问：“山茶花是不是也得经常换水？过段时间……它恐怕也要臭了。”
她的脑海里无端浮现出原先那几枝百合花的模样，纯白如雪，亭亭玉立。
“嗯——”邬予桥假模假样地思考，仿佛早已准备好了答案，笃定地说：“臭了又怎么样，花都是会凋谢的，但以你男朋友送花的频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大概这辈子都闻不到花凋谢的味道。”
沈之绒想了想，好像确实从未在家里见过枯枝烂叶，茶几上永远是绽放度百分百的应季花。
趁她发愣，邬予桥亲了亲她的脸颊，说：“晚餐我已经订好了，都是你爱吃的。”
“哦……”沈之绒的思路被打断，推了推他，“等一下……”
邬予桥将下巴压在她的肩膀上，轻笑：“等什么？我没有要做什么啊？”
沈之绒红了脸，偏过头去，说：“你不能这样。”
“我没有。”邬予桥用委屈的语气说着，抱得更紧。
沈之绒挪了挪腰肢，声音细如蚊蚋：“痒……”
“好香的面包的味道。”邬予桥不动了，埋头静嗅，“饿了。”
“别吃我。”沈之绒规规矩矩地回应道，脖颈处感受到的温热的鼻息，令她微微战栗。
邬予桥闷笑：“被咬怕了。”
“真的不能吃。”沈之绒努力申辩，她才知道，当食物是会痛的，比起被消化分解，更需提防的是撕咬和咀嚼。
邬予桥抬起头来看她，好笑道：“谁要吃你了。”
“……那你把嘴巴闭上。”沈之绒幽怨地回看他。
“不行，嘴巴可是我的吃饭家伙，以及我的吃饭家伙。”邬予桥忍不住啄了啄她水光潋滟的嘴唇，“以及我的吃饭家伙。”
沈之绒被亲得往一旁倒，捂住嘴瞪他：“还说不是。”
邬予桥镜框下的两只眼睛在笑，他追上去使坏：“我轻轻的，轻轻的。”
“唔……”
沈之绒看见电视机画面在他镜片上的反光，xx县xx工地发生了一场大型山体泥石流，生活营地和厂区被冲毁，橙色的救生衣，黄泥，一张张不同的人脸，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闪过。
“予桥……”她感到不安。
“嗯？”
她抵住他的胸口，窃声声地说：“我……我没准备好。”
邬予桥顿了顿，缓慢挪动他的双臂，哑声道：“嗯，我只是想抱抱你。”
沈之绒的呼吸有些急促，她再次呢喃出他的名字：“予桥……”
“嗯？”
“抱得太紧了。”
邬予桥松了力道，但仍密不透风地环抱着她的腰。
主持人方正的播音腔在空中回荡。这么待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恋恋不舍地开口：“其实，我也会很想你。”
沈之绒的胸口好不容易得以开阔，听见他的情话，又开始发紧，心脏加速跳动起来，仿佛今夜不做点什么，就对不起未来一段时间的离别。
这时，响起一阵来电铃声，二人纷纷回神，邬予桥抽身离开，到门口接收晚餐包裹，沈之绒还坐在沙发上，半懵半醒地整理凌乱的荷叶边衣摆，仿佛那场泥石流随着予桥的吻而来，一并将她从头到尾冲刷了个遍，极其狼狈。
她不是没想过和予桥进一步发展，起初她以为是季节问题，夏天燥热，人与人贴的太近就像巧克力黏在包装纸上，无从下手。到了冬天就好了，予桥的胸膛在冬天简直同火炉一样温暖，但是她没料到，予桥的牙齿也同火炉里的煤炭一样滚烫，烙一下，她便受不了了。
“吃饭吧，看看，是不是都是你爱吃的？”邬予桥替她拉开餐椅，自己也在一旁坐下。
他像个没事人，可那抹暗红的唇色和稍显倦怠的眼神还在告诉她，他受到了冷落。沈之绒吃得心不在焉，予桥嘱咐了什么，她只听了个大概。
她想起，这样的事情其实已经发生过好几次，然而每一次，热度都在予桥的闭口不谈之下消亡，渐渐地，她好了伤疤，忘了比疼更重要的东西。哪怕只有一根针，哪怕可以轻松愈合，假若被刺上个几十回，叠加起来的恐惧也是十分可观的。
吃完饭他们一起看纪录片，一部庞氏骗局犯罪案。比起人文自然，予桥似乎对边缘事迹更感兴趣，常常跟她讨论其中的人性冲突和心理动机，谁骗了谁，谁又被谁骗了，信任既是矛也是盾，交易是斗兽场——他常常为此感到兴奋。然而今晚，他格外的冷静，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脸颊微红，散发一股潮湿的热气，混合着红酒的酸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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