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绒一连在宁园住了一个礼拜，恋家情绪在快要离家的时候最浓。攸宁那通电话是来通知她提早出发的，顾及宑南的气候，早些出发能避开雨天。
于是，没走的时候期盼着，要走的时候又舍不得了。即使她只出差短短几天而已，可离了淮市，没有亲人在身边，她总觉得好空旷。有时候，世界大得简直令她害怕。
甚至，她还会进一步地为这种害怕感到不安。爸妈知晓她要去一个小村落出差，同行队伍里又是女孩子居多，叫人放心不下，说着便要顾几个安保过去保护她们。她拒绝的时候十分斩钉截铁，如今又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好似一坨扭扭捏捏讨人厌的章鱼。她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独立必然伴随着空虚吗？她处理不好。
客观来讲，她的拒绝绝非逞能，宑南之行是经过组内讨论定下来的行程，能考虑到的风险在集思广益下都考虑过了，算上劳务派遣来的一名男司机，和临时申请来当志愿者的两名H大社会学硕士研究生，一共五个人，不论是谁出了问题都能及时发现。攸宁也已经联系到了当地村长，届时有人来接应他们。不说万无一失，也可以说是相当周到了。
所以与其说沈之绒的忧虑能否通过增加几个安保来解决，不如说她的心悸来自于面对一条笔直向下的陡坡时，无法控制的脚步。
她或许只是想一直牵着爸爸妈妈的手罢了，如此简单。
如果简单不意味着幼稚的话，那就更简单了。
“金榜，你觉得呢？我是不是很幼稚？网上说的巨婴。”
这时候客厅里没人，沈之绒问的是狗。
狗爬起来，走向一旁的发声盒，按响：
“绒绒。”
“爱你。”
沈之绒朝它张开双手，“我也爱你，我们去散步吧！”
狗尾巴摇来摇去，它原地转了一圈，去叼来牵引绳，塞进沈之绒手里。
狗叫金榜，一条咖啡色边牧，顾名思义是在沈之绒高考金榜题名时来到这个家的。性格温和，学习能力优秀，几个月大就听得懂大部分指令，迅速毕业，不曾让宠物培训师和沈之绒操过心。
在沈之绒很小的时候，还没记事，又或者才刚开始记事，家里也有一条狗，白色京巴犬，和她青梅竹马情同手足，却生病死了，心脏病，一天夜里止不住地咳嗽，在房门外呜咽叫，然后就死了。
沈之绒没有任何和京巴相处的记忆，但家里有一张她抱着京巴吃蛋糕的照片。在人对这个世界产生真实感之前，那些真实已经静悄悄地发生过了，其实并不公平，故意逼人冷血似的。
得益于专业又全面的培训师，金榜的身体素质远高于平均水平。人带点狗性会很可爱，狗带点人性更是十倍可爱。广场上有许多溜宠物的人，金榜不爱跟宠物玩，总是钻进两脚兽堆里，收获“它听得懂人话哎！”之类的赞美，接下去变本加厉。
沈之绒坐在长凳上，看着它给这个人摸头完了跟那个人握手，霎时间觉得：……没准，金榜比她更适应人类社会。
金榜是人带大的，所以会对口令作出反应，而她神不知鬼不觉可能是狗带大的，遇到陌生的东西，只会歪头。
早教影响一生也许不只是商业噱头。
这时，她接到邬予桥的来电，晚风灌进收音口里，他一听便知道她在外面，所以第一句话是：“绒绒，你在哪儿呢？”
“xx广场，和金榜一起散步。”她说。
邬予桥轻笑：“正是热闹的点儿，它肯定又要赖着不走了。”
沈之绒道：“没关系，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你还住在宁园吗？”邬予桥问。
“嗯，怎么啦？”
“没，我妈今天去买了几盒藏红花，叫我送些给你。我下班了，往凤州花苑开，突然想起来你不在。”
沈之绒小声唔了一声：“养生的保健的家里有一大堆，我老是忘记吃。”
邬予桥又笑：“你是不爱吃才赖给记性。”
“……一般般。”
邬予桥：“你等我一会儿，我现在过来找你。”
沈之绒一听他要来，高兴地说：“好呀好呀，你来劝金榜早点回家。”
“收到。”
邬予桥是名副其实的高精力人群，一天甚至可以工作十五个小时，又因为每天跑各种地方，锻炼了一手好车技，他们每回出去自驾游，沈之绒都能在车里睡上安稳觉，要是予桥和她一起出差就好了——不得了，沈之绒赶紧甩开这念头。果然是巨婴，不是黏着爸妈就是黏着男朋友，无非后者听起来更蜜里调油些，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呢？
“绒绒！”
沈之绒抬头，邬予桥向她小跑而来，今天他穿了一件府绸条纹衬衫，棕色和米色一栏串着一栅，她回过神，现在已经是秋天了。
“怎么穿这么少就出门了？”邬予桥蹲下来，胳膊交叉搭在她光溜溜的大腿上，关切道：“冷不冷？”
“有外套——”沈之绒扯了扯过膝的罩衫，看着他矮矮地蹲在跟前，她伸出手去揉他的头发，嘿嘿笑道：“好像金榜。”
邬予桥无奈地躲开，攥住她的手，说：“它能跟我比吗？”
他坐到她身旁，不忘帮她收拢两侧的罩衫，用手掌压着，免得滑下去。
他往广场四处望了望，道：“金榜在哪儿呢？哦我看到了，它怎么这么喜欢小孩子。”
“身高差不多吧。”沈之绒猜测。
邬予桥嗯了一声，问她：“你什么时候回凤州花苑住？”
沈之绒说：“等我出差回来。”
坐了一会儿，她开始来回描画邬予桥手背上几根凸出来的青筋，低着头念他的名字：“予桥。”
“嗯？”
“你先答应我，不许说我傻。”
邬予桥纳闷地笑：“我几时说你傻了？”
“有，好多次，你说我傻不傻，好好的这个不干去干那个，这个那个，反正有很多。”沈之绒改为用指甲挠他的青筋。
邬予桥嗐了一声，当她还是在意先前的争吵，说：“我只是分析利弊给你听，没别的意思，‘傻’又不是贬义词，在我这里，更接近于天真。况且无论你想干什么，我最后不都站在你这边了吗？主任那儿是我替你去解释的，你走之前还没放出去的稿子，后来也是我非要加上你的名字的，我又怎么会真的觉得你不好呢？”
沈之绒被他说服，抿了抿嘴，道：“我出差那几天，会很想你，就那几天，你一定要马上回我消息，知道吗？晚上也必须跟我打视频。不然……不然我就不高兴。”
邬予桥学着她撅嘴，重复那句“不然我就不高兴”，可稀罕见到她撒娇了。
沈之绒揪了他一下：“你听到没有？”
“听到，听到。”邬予桥拿出手机，感叹：“哎呀，可不能让我们绒绒不高兴，这就定个闹钟。你什么时候出发？去几天？”
“大后天上午十点的飞机，我八点就得出发了，落地后坐车还要坐三个多小时。去五天，周六回来。”沈之绒说。
邬予桥惊讶：“要这么久吗？宑南到底有多偏？”
“非常偏，地图上显示只有一条公路，肉眼可见的弯弯绕绕，哝。”沈之绒打开地图软件给他看。
邬予桥唏嘘：“不愧是山区。”
过了会儿，他提议道：“那天，我陪你一起去机场吧。”
沈之绒心一暖，双眼亮晶晶地看向他：“真的？你有空吗？”
“为了你，我没空也要抽出空来。”邬予桥把她搂进自己的怀抱，装作很冷的样子上下搓动，说：“你回凤州花苑住吧，我提前来找你，宁园太大，我没办法停车。”
“好呀。”一想到予桥能为她送行，沈之绒心里的勇气就多了一分。
“对了，”沈之绒抬起头，说：“回头你让小锐联系蜂鸣网的记者，我爸爸打过招呼了，到时候她可以跟着他们的人进去。”
“哇。”邬予桥惊叹，“你还真的有办法。”
“不是我的办法，我只起到了传达作用，最有办法的是小锐先鼓起了勇气。”沈之绒说，她到现在都还能立马想起周子锐唰的一下脸红的模样。
邬予桥哼哼：“你是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神通广大。”
“大能大到哪儿去，我什么也没做。”
“这就是你最神通广大的地方，放在武侠小说里，你就是每个门派都想得到的锦囊妙计。”邬予桥打趣道。
“什么锦囊妙计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倒是真想像你说的那样厉害。”沈之绒唉声叹气，“这些天我仔细想了想，关于学长的事，也许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我的同情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负担，我想不出来怎么办，什么都不做也许是最合适的。”
她跟他讲当时三百万的糗事，邬予桥听了，简直哭笑不得：“你这跟买个奴隶有什么区别？直接给钱也太霸道了吧？”
他没再扯什么“包养”言论，甚至觉得那样揣测她的心思有点荒唐，一个人的爱心不分男女老少也不分高矮胖瘦，玩就让她玩一下好了。
“哎呀……我已经知道那样不对啦。”沈之绒拍拍脸，回想起来还是害臊，“暂且先这样吧，等学长主动来找我，我再动脑筋好了。”
“对嘛，到时候再说呗，我看他是个挺有分寸的人，我们帮得太过反而会适得其反。当务之急呢——”邬予桥与她十指相扣，拉她起身，“是给金榜做思想工作，走，我们去包抄它。”
金榜以为他们过来是陪它玩的，跳得更高了。沈之绒见此等萌物，果断叛变跟它一起玩儿，一人一狗把邬予桥当柱子绕。
……
出差前一天，沈之绒的行李由丽君姐收拾，托人拉去凤州花苑，她本人则去面包店转了一圈。
主店开在商圈中心，一幢百货大楼的对面，周围餐厅、酒吧居多，她的招牌是少有的极简风格，一串法文衬着金色的背灯，“L'HeureDorée”的首字母被额外设计成细长样式，整体偏暖，对过路人的眼睛十分友好。
烘焙味令沈之绒感到心安，她尤其喜欢闻脆脆的外壳上的微微焦香，撕开后又冒出来浓厚的奶甜味儿，就像被火热的阳光吻了一遍。
所以她一进门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跟曾贞英打招呼。
贞英是这间店面的店长，早前在附近的酒吧工作，某天一瞧面包店的薪酬待遇不比酒吧的差多少，便不想继续在那儿受气。来到LHD，终于有了正常人类作息，精气神比以前好上几倍，良性循环下成婚生子的进度也提了上来，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妈妈。
然而光从面上任谁都看不出来她生育过，她的身材天生苗条健美，再来胭脂水粉称之，显得人十分洋气。
曾贞英笑着揽过沈之绒，说：“阿绒，好久没来了！正正好，这一季度的新品，你要不要尝尝看？”
她从柜子里夹出一块酥皮派，吩咐店员去切成小块，又道：“对了，你的朋友，你让我带带他，我就让他先跟着师傅学手艺，但我没想到他这么勤快，天天来天天来，每回都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我跟他讲哦，干咱这行要不了这么辛苦，他也一个劲儿的说没事，呐，现在还在后厨忙活呢。”
曾贞英说着，观察沈之绒的脸色。她知道新来那男的身份不一般，往后要在分店做店长，又是阿绒的旧相识，她自然不能拿训练员工的那套来训练他，一直客客气气地给他介绍职务内容，可谁能料到他是个百年难遇的积极分子，什么都要体验什么都要做好。她不想让阿绒觉得是她在故意差遣人家，今天怎么说也要解开误会。
沈之绒尝了口酥皮派，又喝了一口水，随贞英去后厨。
“哎，严老师，阿绒来了！”
贞英一开始称呼严肄礼叫的就是“老师”，可他态度谦卑，年纪比她小几岁，后来才改口叫他“小严”，这会儿在沈之绒面前，又叫回了“老师”。
严肄礼正从烤箱里搬出一盘吐司，周身热气腾腾，听到呼唤瞬间抖擞，脱了隔热手套，取下透明卫生口罩，面带惊喜地走过来：“之绒，你怎么来了？”
“就……过来看看。”沈之绒盯了盯他下巴上的勒痕。
“哎呀在这说话太热了，我们到办公室去，来来来，严老师你把衣服脱了，这儿交给王师傅就行了。”曾贞英招呼人手，将二位挪去了清凉的地方。
一坐下来，她便开始说这几日严肄礼有多么辛苦，当然，得强调一切都是他自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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