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婆额头见汗,从产房里退出来,声音发颤:“胎位不正...这可如何是好,得赶紧请城里的女医来!”

“来不及了!”另一个婆子急得直跺脚,“这大半夜的,风雨又大,哪里寻得到人?”

武安侯楚临守在廊下,急得脸色发白,来回踱步,一双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几次想推门进去,又被身旁的嬷嬷死死拦住:“侯爷,产房重地,男子不可进去冲撞!”

姜菀之立在廊柱旁,眉心紧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心里飞快盘算着。湖州城中可有靠谱的女医?思来想去,也就药王谷的最好最靠谱。

“元宝,”她压低声音密道,“你去把萧无咎绑了来也成,就说是我说的,救人要紧,两个时辰,不,一个时辰把人送来。”

“是。”元宝小声领命,刚要转身,忽听得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

众人回头,却见秦雅浑身湿透地跑了过来。她原是被押送去县衙候审的,途中特意求了看押的官差准许,回院里收拾几件贴身物件,不想正撞见这一幕。

“让我试试。”秦雅一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急切,说着竟当着众人的面,直挺挺地跪了下来,“求诸位给我这一次机会。”

姜菀之猛地一愣,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武安侯脸色更是难看至极,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还有脸提这个?!此事起因,究竟是谁害得昭君急火攻心,这才动了胎气!”

“大姐夫息怒。”秦雅跪在雨水里,仰起脸,那张素日温婉的脸此刻苍白如纸,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执拗,“胎位不正,寻常稳婆若强行去推,母子性命俱是凶险。我虽犯下大错,罪该万死,可这接生之事,我确实略懂一二,求侯爷让我一试。”

秦元蓟在一旁听着,忽地长长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复杂之色。

“她这话,倒不是虚言。”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陈年的怆然,“雅儿的医术,是跟她生母学的。她的母亲,王氏...原是江湖上小有名气的女医,早年游历天下,专为妇人诊治疑难杂症,悬壶济世。当年老夫游学在外,恰逢她坠崖受伤,老夫救了她一命,她这才以身相许,跟了老夫。”

他顿了顿,苦涩一笑:“雅儿自小跟着她娘学些皮毛,虽算不得多精妙的医术,可这妇人生产、经脉调理之事,她确实是用心学过的。”

武安侯闻言,脸上的怒色稍缓,却仍是满心疑虑。

秦元蓟却又转头看向秦雅,语气骤然一沉:“可你就没想过,你才是导致她早产的罪魁祸首,治病之中心疾也占重位,侯夫人心里,如何能接受由你来接生?速速回避,莫要在此处添乱!”

秦雅被这一声厉喝说得浑身一震,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再辩驳。

她重重磕了几个响头,额角很快便沾满了泥水,往日那副文雅端庄的做派荡然无存,只剩满心愧悔、狼狈不堪。

“抱歉...夫人,是我害了你。”她哽咽出声,声音里满是自责,说罢便要起身离去。

就在此时,产房的门忽地被人从里面推开一条缝。

稳婆探出半张脸,神色复杂:“侯爷...夫人说了,她信秦二小姐,请二小姐进来救治。”

满院皆是一静。

姜菀之轻叹一声,上前一步:“姨父,如今这般情形,请城里的名医怕是要费些时辰,恐怕耽误不起。人命关天,姨母既然信得过二小姐,不如就让她试试。”

武安侯望着屋内传出柳昭君虚弱却坚定的轻唤,紧咬牙关,终究是重重点了点头:“...好,你进去。若有半点差池,本侯绝不轻饶!”

秦雅猛地抬起头,眼尾泛红,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水与雨水,站起身来。

她动作利落地将袖口高高挽起,用布带扎紧,又随手将散乱的长发绾成一个简单的髻子,往日那副娇弱模样瞬间褪去,倒显出几分干练果决来。

“劳烦准备些当归、益母草,再取些艾草来,我要熏一熏。”她一面吩咐下人去取药材,一面转头看向姜菀之,语气恳切,“姜姑娘,只有两人怕是不够,你心性果决,可否劳烦你与我一同进去帮把手?”

姜菀之略一颔首,随她一同进了产房。

屋内烛火摇曳,柳昭君面色惨白,冷汗浸透了鬓发,却仍死死咬着牙关,不肯发出太大的声响,勉力支撑自己意识。

秦雅先是快手快脚用药材煎了一碗汤药,扶着柳昭君服下,又取来炭盆将艾草点燃,一股温热的药香弥漫开来,径直熏烤在柳昭君的脚底。

“夫人莫怕,胎儿位置偏了,我先替你温经理气,稳住心神,再慢慢将胎儿的方向导正。”秦雅一面低声安抚,一面净了手,与稳婆一同,顺着脉络极轻极缓地推按。

姜菀之在一旁打着下手,递着热水与干净的布巾,见秦雅手法稳当,眼神专注,倒是丝毫瞧不出方才那副狼狈痛哭的模样。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产房外,楚琅急得团团转,小声抽泣:“会不会有事啊...”

楚珩紧紧攥着拳头,一言不发,眉头拧成了死结。

武安侯来回踱步,几次险些冲进去,都被人死死拦住。

秦元蓟站在檐下,望着紧闭的房门,满心愧疚无计可施,只得低声宽慰几个孩子:“别急,你们小姨的手艺,老夫是信得过的...”

话虽如此,他自己的声音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嘹亮的啼哭,终于划破了这满院的死寂。

“生了!是个小公子!”稳婆的声音带着喜色,从屋里传了出来。

众人俱是一松,武安侯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门边。

产房内,柳昭君面色仍是苍白,却已勉强扬起一抹笑意,怀里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小婴孩。她抬眼瞧见立在一旁的姜菀之,声音虚弱却带着暖意:“菀之,快来瞧瞧你的外甥。”

姜菀之凑近了些,有些无措地看着襁褓。

她素日并不算多喜欢孩子,只觉那小东西红彤彤、皱巴巴的,实在算不得好看。恍然中她伸手,想要轻触又不敢,只是悬空向着婴孩。

孩子的小手竟本能地攥住了她的小拇指,力道虽小,却异常执拗。

她心头忽地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触动。

也罢,看着还算顺眼,日后若有机会,倒也不是不能教他几招防身的本事。

柳昭君向一旁的稳婆道了谢,又转头望向立在角落里、双手仍沾着血迹与药渍的秦雅,虚弱道谢。

秦雅意外万分,望着床上母子平安的这一幕,心中感念,再也撑不住,“噗通”一声重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将心中难受倾倒而出。

“对不起,夫人...是我害你担了这般惊吓与凶险。”她哭得浑身发抖,“我也对不起姜姑娘,不该红了眼诬蔑构陷她的清白。我最对不起的,是我那早逝的生母...是我辱没了她传我的医术,拿它去算计人心。还有父亲、嫡母,还有大姐夫,我这些年蒙蔽双眼,行事狠毒,累得阖家不宁,终究是辜负了他们的信任...”

四声痛哭忏悔,字字泣血,满院寂静无声,唯有雨声潺潺。

好一会儿,屋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武安侯终于得了准许,红着眼眶冲了进来,几步先奔到床边查看爱妻情况:“昭君,你还好吗?”

“我没事了,侯爷。”柳昭君虚弱地笑着。

武安侯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小小的婴孩抱起,望着孩子皱巴巴的睡颜,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与心疼:“瞧瞧我们的孩子...昭君,辛苦你了。”

楚琅也跟这小跑进来,凑近孩子眼眶通红,不住拭泪:“我...我有弟弟了!”

姜菀之在一旁看着这阖家团圆的一幕,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转身出了产房。

院外,楚珩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打转,一见姜菀之出来,几步冲上前:“表姐,怎么样了?母亲和弟弟——”

站在他身旁的裴熙野与秦元蓟,皆是紧张地望着她,就算听了稳婆传言,他们仍旧放心不下。

姜菀之点了点头:“都没事了。”

裴熙野与秦元蓟闻言,同时长长松了一口气。

楚珩却仍不放心,缠着姜菀之追问个不停:“弟弟长什么样?是不是很可爱?长得像父亲还是嫡母?可有几分像我?...”

裴熙野没好气地伸手拦开他,阻拦对方烦扰姜菀之的脚步:“现在能看出什么模样。”

楚珩这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后脑勺:“哦...也是。”

————

三日后,秦雅被押送受审,许德厚亦被革职查办押往京中,锁拿归案。

如今偌大秦府,除了下人,只余秦元蓟一人。

姜菀之寻了个由头,在秦大学士孤寂望月的时候,于院子里“偶遇”了他。

“大学士今夜怎的又独坐赏月?”她轻声开口,接着又念起了那日在书房中读过的旧诗一句:“‘长记误随云水客,秋风斜日两茫茫’,我记得后两句,是‘身披一蓑江南雨,回首来时月如霜’...大学士,这来时月,可看清楚了?”

秦元蓟怔怔地望着她,半晌,忽地长叹一声,眼底满是复杂感慨:“小友当真是老夫的知己。若老夫教出的那些学生,能有你这女子一半的心思剔透,老夫也不至于如此...”

“大学士这话说得,”姜菀之微微一笑,“您的女儿,也不差啊。”

秦元蓟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烟儿自然是不错的,可雅儿...”

他说到此处,声音忽地陷入绝望与颓唐,长长叹息一声:“罢了,小友莫要再折煞老夫了。老夫惭愧至极,若是早知此女暗中犯下这等灭顶的大祸,当初便阖该...”

姜菀之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孤月,唇角笑意渐渐淡去,嗓音平静:“可是,您不是早就知道,且一直包庇着吗?”

秦元蓟闻言,握着拐杖的手骤然一紧,指节泛白。

他怔怔地望着姜菀之,浑浊老眼里翻起惊涛骇浪,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小友这话...从何说起?”他终究还是想辩解,声音却虚软得没了方才半分的从容。

“大学士不必再瞒了。”姜菀之望着天边孤月,“那日在书屋,我瞧见您案头压着两浙转运使司的密信;后来您在公堂之上,明明知道那接货之人所言前后矛盾,却始终一言不发,任由二姐姐将脏水泼到我与姨母身上。若说您对这背后的私盐生铁之事毫不知情,未免太小瞧了大学士在朝堂沉浮数十年的眼界与手段。”

秦元蓟脸上血色一寸寸褪尽,扶着拐杖的身子微微晃了晃,好半晌才勉强站稳。

“老夫...”他张了张嘴,声音里满是苦涩与挣扎,“老夫确实起了疑心。那两浙转运使司的密信,是雅儿托人递给老夫的,说是想替老夫寻一条东山再起的门路。老夫收下时便觉得蹊跷,可细问之下,雅儿只推说是寻常的盐引往来,老夫...老夫到底是存了几分侥幸,不愿深究。”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萧索:“我这些年宦海沉浮,见惯了尔虞我诈,本该比谁都清楚这里头的凶险,可偏偏轮到自己的儿女身上,便什么都看不明白了。老夫想着,左右不过是些银钱往来,雅儿纵然行事孟浪了些,也不至于闹出人命。直到那夜运河边,钱老三一口一个‘国公府’、一口一个‘死士’,老夫才知道,自己这点侥幸,险些将整个秦家都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姜菀之静静听着,并未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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