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熙野话音刚落,许德厚便被两名锦衣卫反手按住双臂,被裴熙野用锦衣令请来的县令也凝眉上前。

他脸上那副窝囊憨厚早已褪尽,只余阴鸷冷意,却并不慌乱,反倒痛心疾首地长叹一声,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被印花布裹着的药包,当众递给知县:

“大人明鉴!下官绝非同谋,下官也是受害者啊!前日下官无意间在后院排水口发现了这包剧毒的附子霜。下官一查之下,惊觉竟是内子秦雅所藏,意图谋害侯夫人肚里的骨肉!下官劝她收手,她却执迷不悟。下官念着夫妻情分不敢张扬,又怕她真的闯下滔天大祸,这才连夜寻了包面粉偷梁换柱。下官一片苦心全是为了救人,怎能与这等心狠手辣的恶妇混为一谈!”

“许德厚!你血口喷人!”秦雅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分明是你——”

“雅儿,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要攀扯为夫吗?”许德厚满脸沉痛地打断她,“走私账册上盖的是你的私印,印花布手艺也是你闺阁里的针线。你急于做大事,竟心狠至此,连怀孕的大姐都不肯放过!”

秦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许德厚,喉咙里赫赫作响,一时间竟被这倒打一耙的伪善恶心得百口莫辩。

“许大人这出苦肉计演得着实精彩。”裴熙野负手而立,语气不疾不徐,“救人一命,为何要用与原药一般无二的印花布重新包好,仔细缝了针脚,原样埋回排水口,一丝痕迹都不肯留?寻常人若真是一片仁心,大可当场毁了那药,何必做得比藏毒之人还要缜密三分?”

许德厚眼皮一跳:“我...我是怕雅儿发觉,伤了夫妻和气...”

“夫妻和气。”裴熙野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那本官倒要请教许大人,你既只是撞见,恰巧手边有同一块布,恰巧针脚手艺与秦二小姐分毫不差,还恰巧知道排水口藏药的具体位置?许大人好巧的手,好巧的心思。”

一旁的知县闻言,若有所思地点头:“这...确实巧得过了些。”

许德厚脸上闪过一丝阴狠,正欲再辩,裴熙野已从怀中取出一本浸了雨水、边角发卷的账册径直递给知县:“许大人既口口声声说自己与走私一事毫无干系,那便当着大学士、侯爷与知县大人的面,好生对一对账目,看看这银钱到底流向了何处。”

知县颤着手翻开,越看脸色越沉。账册上确有秦雅的私印不假,可细究每一笔银两的去向,从两浙盐运司支出,几经转手落进私库,经手周转的字号竟与许德厚名下几处产业一一对应。

“许大人,”裴熙野一字一句道,“秦二小姐不过是深宅妇人,纵有私心,也不过想借着盐路捞些银钱撑撑门面。可这三年间,经由此账流入齐王暗桩的银两,前后不下十万两之巨。这般层层转手、避税避风的手段,是内宅女子闭门读几本账册就能学会的?”

许德厚脸色一僵:“账目是账房代管,未必...”

“账房是谁请的?”裴熙野截住他的话,“本官已经差人去问过了,是许大人三年前亲自从苏州请来的一位陈姓账房,如今就候在府外,许大人可要请他进来当面对质?”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得许德厚半晌说不出话来。

场中一时寂静,唯有雨声淅沥。

裴熙野不再看他,转而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刀:“许德厚,我再问你,这些年你可曾派人灭过口?”

此言一出,秦雅浑身猛地一颤,瞪大了眼睛看向他。

许德厚喉结滚动,一时语塞,那点强撑的冷静终于出了裂缝。

“你...你说什么杀人,血口喷人!”他色厉内荏地反驳,可眼神却已飘忽躲闪,再不复方才的从容。

秦雅看着他这般反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她跌坐在泥水里,浑身发着抖,终于再也撑不住那点残存的体面,失声痛哭起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还杀了人啊!我...我只是想多赚些银钱罢了!”

秦元蓟闻言,面色骤然一片惨白。

他看着眼前糊涂至此的次女,一只手捂住胸口,痛心疾首地怒喝道:“糊涂啊!秦雅!为父自幼教你明理识大体,教你仁爱待人,你竟为了几两银子将手伸向盐道,甚至毒害孕母!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这句话反倒劈开秦雅最后的浮木。

她看着义正言辞的父亲,积压多年的怨毒陡然爆发,猛地抬起头,红肿的双眼里满是绝望,指着秦元蓟声音沙哑发颤:

“圣贤书?父亲这几年不肯站队,被贤王一党处处挤兑,如今连朝中的位置都要保不住了,才不得不告老还乡!我不过是想替父亲多攒些银钱,好教您往后东山再起,重新回到朝堂上去!可父亲何曾正眼瞧过我一分?您心里念念不忘的,永远只有嫡姐!但凡我做什么,您总要叹一句‘若是烟柔还在该有多好’!我究竟哪里比不过嫡姐去!”

秦元蓟被她指着,气得身子剧烈晃动:“你...自己多想就莫要胡言!”

“我说错了吗!”秦雅哭喊着,声音已然嘶哑,“就说最近吧,母亲丧仪那晚,你独坐在退思书屋,我进去添茶,分明听见你对着嫡姐的牌位喃喃自语,说什么‘若是烟柔还在该有多好,处事总比雅儿妥帖’!父亲,你自己忘了,我却记了整整三年!”

秦元蓟怔怔地立在原地,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更疼长女几分。烟柔自幼聪慧知礼,是他一手教养大的骄傲;而秦雅虽是庶出,却也是他的亲生骨肉,他自问从未在衣食用度上苛待过她分毫。可偏心便是偏心,再如何自欺欺人,此刻被女儿这般声嘶力竭地戳穿,那点难堪的真相终究藏无可藏。

“当初对楚临一见钟情的人分明是我!”秦雅哭喊着,“是我先见着他的,是我先起了心思!可父亲一听主母说楚临是难得的良配,当即便想到了嫡姐,巴巴地将这门好姻缘送到了她面前,连问都没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我算什么?我从头到尾连个念想的余地都没有!”

武安侯楚临垂下眼帘,一言未发。往事重提,他心中亦是五味杂陈,却终究没有开口辩驳半句。

“雅儿...”秦元蓟嘴唇哆嗦着,“当年你尚未及笄,为父...为父确实未曾想过这一层。”

“未曾想过?”秦雅惨然一笑,笑声里满是心酸,“父亲,你连想都未曾想过,才最叫人绝望。”

秦元蓟怔怔地站在原地,好半晌才重重地叹出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沧桑与悔恨:“是为父的错。是为父这些年偏心失衡,才教你心里存了这般深的委屈,一心只想着旁门左道去求这份认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可这不是你构陷无辜、勾结匪类、通同谋逆的许可!父亲纵有千般不是,也断不至于教出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女儿!你姨娘当年一身傲骨行医天下,也不会原谅你用药物去害人!”

秦雅浑身一震,伏地磕头,泣不成声:“女儿知错了...女儿知道错了!”

她哽咽着又道,声音带着最后一丝辩解的执念:“那包堕胎药我原也想过要悄悄换掉的,可许德厚说药已经放下去了,若此时再贸然去取,反倒容易被人瞧出破绽,倒不如放着,兴许根本用不上。我信了他的话,却没想到他竟私底下动了手脚,反倒留下把柄,如今全扣在我一人头上!”

许德厚闻言,梗着脖子还欲开口辩驳,却被秦元蓟一声厉喝打断:“住口!”

秦元蓟抿紧了唇,眼底满是心灰意冷,看向秦雅的目光里痛惜与失望交织:“不论是谁的主意,放药粉也好,私通盐匪也罢,你身为人妇犯下这般大错,便是不可饶恕。”

“女儿知错了。”秦雅垂首不再狡辩,只是一味地磕头,额角很快便沾了泥水,再无半分方才的算计与得意,只剩一具伏地的空壳。

楚临神色冷漠地看着这一幕,再无半分往日敬重妻妹的情分。

楚珩站在稍远处,死死咬着唇,眼眶通红,望着这个从小待自己也算亲厚的小姨,竟是不敢相信,却又不忍再看下去,自己当初是非不清伤害继母数年,真是该死,猛地别过了脸。

“来人,将秦雅看押起来,一并押去大理寺候审。”秦元蓟疲惫地挥了挥手。

侍卫上前欲将秦雅拖起,她浑身发软,只是垂着头任人摆布,再无半分挣扎。

许德厚见大势已去,挣扎和逃跑都不成,眼中骤然爆发出一抹疯狂戾色,猛地朝着芦苇深处狂吼一声:“钱老三!你还不出来!”

话音未落,黑暗中一道破空之声骤然袭来,裹挟着一股极其阴狠的劲风直取许德厚身边。那道瘸腿身影如猛禽般从小船跃出,原本只打算打退侍卫将许德厚抢走,岂料斜刺里一道刀光如锁链般横扫而来!

出手的正是裴熙野。他眸光冷冽,出招极狠,招招逼向钱老三要害,竟是存了将他当场废掉的杀心。

钱老三被逼得连连后退,险些丧命于刀下。他被迫迎敌,惊怒交加地看向眼前这个招式凶狠的年轻锦衣卫。

借着跳动的火光,钱老三死死盯着裴熙野那双赤红的眼睛,脑海中猛地闪过十年前马车旁那个瑟瑟发抖的小男孩,脱口惊呼:“是你!裴家那个侥幸活下来的小崽子!”

钱老三独眼里露出阴鸷的凶光,一边招架,一边贴近裴熙野耳畔,极轻地啐了一口,恶毒地低语:

“当年你爹娘临死前可没少求饶啊。尤其是你娘,那副哭天抢地的模样,老子这辈子都忘不掉!”

“闭嘴!”

裴熙野双目骤然赤红,一声怒喝,刀势陡然加快三分。可越是情绪失控破绽便越大,钱老三瞅准空档,一把死死攥住了他持刀的手腕,独眼中凶光暴涨:“来啊!今日就让你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立在人群边缘、看似瑟瑟发抖的姜菀之忽地“哎呀”一声惊叫,身形一晃,像是脚整个人朝钱老三所在的方向直直摔了过去!

她怀中那袋原本备着“守株待兔”用的面粉,连带着元宝早先悄悄塞进她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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