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迷津（完）

“我有一个猜测。”宋砚书一边绕着山脚铺稻草干，一边说。

“什么求寿祭祀，不过一群死人骗骗自己罢了。

“阴村的那些才是真实的他们。他们的实体和阴怨被塞进了墨画里，魂灵放到这片桃花源，都以为自己还活着。

“一行人抬着牲畜去求寿，结果人和牲畜都只进不出。假如琅溱正在阴村抬野猪，那又怎么同时出现在桃花源给我们带路？

“一种可能是，魂灵根本出不了桃源、实体出不去阴村。到中间区域，在他们走进雾里的那一刻，颜色褪成黑白，但有面容，是因为灵魂和尸体‘拼合’了。等到了阴村，魂灵又被塞回桃花源，以为自己只是完成求寿回到了家。”

“那为什么琅溱会说阴村有桃花源里的每一个人？”宋衍皱眉。

“所以在此基础上还有一种可能，其实他们同时存在于桃花源和阴村。”宋砚书铺完了最后一排干草，拍拍手上的灰，“意识被分裂了，桃源的魂灵被阴村的怨尸哄骗着。

“我估计阴村那里出了点意外，让怨尸有机可乘来到了桃花源，不甘让外人进入了他们的世界。”

“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宋衍扶了扶眼镜，“你当初进这个游戏，系统有没有什么提示？”

宋砚书把背景、规则和目标一并说了。

宋衍沉思一阵，开口：“『尽循礼，衣冠化形人入定』……你跟我出村一趟。”

——

出了雾，宋砚书感觉身上一阵冰寒，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红衣几乎变成白色。

宋衍眼神阴沉下来，“如果我们乖乖跟着他们等庆典完成，你估计也要变成阴村的一具怨尸——因为‘循礼’后就是‘入定’。”他找了块石头割破手臂，毛笔沾着血慢慢涂在宋砚书身上。

血腥味让宋砚书也一阵幻痛。“你的衣服没有褪色，是因为游戏机制吧。”

“嗯，毕竟是单人副本，我算是一个bug。”

“好耍赖啊。”

——

夜色降临，火光再起。

“‘寻道须为画中囚’，我们完成了。下一步，该是破画。”宋砚书说着，和宋衍并排走在小路上。

“笔给你，”宋衍递过毛笔，“如果有情况，分头行动。”

宋砚书点了点头。

琅尹追上了他们，语气夹着兴奋，“哥哥，今晚会有祭祀歌，我会去和溱哥一起唱，你们可以当诗记录走。”

“好。”

不久，祭祀开始。

柴火的爆裂声和鼓声模糊了祭祀词。

宋砚书侧耳细听，面色渐渐凝重。

“……归去……无门……桃夭……血津……”

『避秦者，墨渍犹封晋时月；涉溪人，血色已染桃花津。』

“宋衍，”宋砚书神色黯然，

“我们好像猜错了。”

——

一道墨迹从山坡横空划来，击在了火堆上，熊熊燃烧的火焰闪出一瞬间的狰狞，祭祀词骤然停歇。

“走！”宋砚书喊到，“我去点火，你去引墨！”他指向村口畜养的一群野猪。

宋衍了然点头，迅速和火光拉开距离。

宋砚书拾起一根木薪就往山脚的干草剁扔，火薪却凌空被一道墨痕打了下来。

宋砚书警惕地朝墨迹划来的地方望去——山坡上，赫然站着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身影，身着灰衣，嘴角咧得恐怖，看不清面容。

“操。”这破游戏居然把他也变成那么恶心的无脸人……

“宋砚书”大笑着，举起手里和宋砚书一模一样的毛笔，对着他的眉心——

却突然笔尖一转，朝山脚的草垛打去——琅溱抱着火薪正往山脚跑！

宋砚书赶忙提笔拦下墨痕，却见琅溱手中的木薪脱手飞了出去，离草垛还有一步距离——琅溱一声惨叫。

无脸的“琅溱”恶笑着抓着他，琅溱身上的棕色麻衣颜色褪去，凄厉嘶喊着的脸上全是杂乱的线……

宋砚书瞳孔骤缩，一道墨渍趁机击中他的宽袖，墨色顺着衣物往上蔓延。

一道黑影猛地冲来，抓起他的袖子就用砍刀利索地割下，揽过人就躲到土墙后。“换下衣服，你去打那群鬼村民，我去对付冒牌货。”宋衍冷静塞给他黑衣，又套上了他的红衫。

山脚的稻草剁一瞬间燃起，顾不得惊诧，宋砚书飞身出去趁火势对付起鬼村民。

宋衍则一袭红衣躲避着“宋砚书”的墨渍。

桃花源里的人四处逃窜，有的被“宋砚书”的墨碰到，瞬间褪色；有的被“自己”捉住，化为齑粉。

惨叫声此起彼伏。

宋衍纵身越过山脚，引着“宋砚书”的墨击中那群野猪，白色的眼眶沾染了墨水，俨然点上了眼珠。

『勿点睛，犬豕作戾墨无情』

那倘若点睛的不是玩家而是“宋砚书”呢？

野猪群暴起冲向山坡，灰衣人一怔，抬手消失在雾里。

宋砚书立刻画出几痕把发狂的野猪群拦住。

火势包围了整个山村，终于在此时回到一片寂静。

“你先出村，出了村‘宋砚书’就只能和你一体。”

宋砚书了然，从雾里穿出。

宋衍走到最先燃起的那堆草垛边，沉默地看着地上的一具碎骨——头骨里是一根枯萎了的桃花枝。

宋衍轻叹一声，拿起桃花枝走出雾去。

三十五岁的小孩到死也没有看见他心心念念的那片桃花林。

——

“琅尹点燃的火堆？”宋砚书有些意外。

“嗯。”

两人沉默了许久，静静在深林里往外走着。

“他们的祭词，在传达着回家的念想。”宋砚书分析起来。

“也许三百年前这里真的有一处桃花林，只是后来湮没了。可能因为天灾，可能因为人祸。不过，看阴村的怨气这么大，人祸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是官兵打破了他们的桃花源。”宋衍接话，“你出现之前，师父和我说过一个故事，提起过他的‘作画之道’与一个被摧毁的避世胜地有所关联。”

“什么关联？”

“回去问师父吧。”宋衍折下一支树枝，点了几朵桃花，“他没告诉我。”

二人寻找着来时的溪流，步调相像，远看一黑一红，仿佛影子跟随着本体。

“穿红衣也很好看。”宋砚书省去了主语，没提“你”还是“我”。

“你当时出现在墨池，我就感觉，要是朝代一换，你就是那种穿着红袍的驸马。”宋衍挥挥袖子，“可惜现在被冒牌货打烂了一边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