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辞诞于乱世,稳于尸山血海,而后世靠医术立世。

相府原先分两派,正经医师与毒医。

毒医用药甚猛,擅长制毒后解毒。

这些毒医医术奇佳,往往化腐朽为神奇,渐渐地,毒医成了正统,并抹去“毒”字,走到了太阳下,光明正大。

这些毒医创造了很多绝世珍毒,且每次解毒的实验对象就是一个个的孩子。

这些被豢养的孩子称之为药童。他们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没有思想,没有童年,也没有未来。

药童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他们的身体被夜以继日地试毒,摧残殆尽,往往活不到成年就死了。

而这些秘辛,也只有拜入毒医门下的人,才能知晓这些药童的存在。

可往往这些毒医的弟子们,也是被裹挟的一方。

要么被师生情分所累,就当没看见。

要么就是被灌输思想,日益同化,觉得本该如此。

要么就是既得利益者,最终选择隐忍不发。

外界只知道清风辞绝世医术,犹如刀剑,消病除灾,无往不利,却不知道有多少孩子为刀剑舔血开锋。

地下世界被表面的繁荣掩盖的严严实实。

直到有一日,变故出现了。

皮萱早课旷课,冷馗羚谎报皮萱行踪,败露后,师姐妹被罚山洞面壁。

山洞里,四下安静,只有师姐妹两人,二人安静打坐,静得能听见滴水声。

冷馗羚凑过来,小声说道:“师妹,你猜我在地宫牢房里看见谁了?”

皮萱闭眼都快睡着了,弱弱地问一句:“谁呀?”

冷馗羚卖弄玄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李,茵。”

皮萱被惊得瞬间清醒:“你说谁?”

冷馗羚:“还能有谁?李俭之的独子,丢了好几年的那个。我去地宫偶然间看见一个小孩儿左胳膊上有个月牙胎记的,跟李茵身上那个是一模一样,你说会不会是他?”

皮萱:“没可能吧,李夫人是相君的小姑母,他的儿子谁敢偷?”

冷馗羚不依不饶道:“万一呢,我说万一就是被当成药童给抓起来了呢?要不怎么解释这么多年来,李夫人竭尽全力地找孩子,就是找不到呢。”

皮萱思下:“对啊,怪不得找不到,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一层。”她心中突然燃起一团火,眼中满是野心,很是阴郁地凑到冷馗羚面前,“师姐,咱的大运来了。”

冷馗羚被吓得连连摆手:“啊?我跟你说这个,就是听个乐呵,你可千万别起奇怪的念头啊。”

皮萱啧了一声:“师姐,李夫人有多宝贝她这个独子,这你是知道的,若是有人把孩子给她还回去。不,是抢回去。你想想,一个母亲面对失而复得的孩子,该有多么欣喜,对待恩公,会不会把你我当成菩萨一样地供起来。”

冷馗羚颤笑了声:“我又没当过娘,我怎么知道。不过……应该会吧,小时候我丢了,被找回来后,我娘反正是将我一顿好打,可她心里应该是高兴的。”

皮萱:“若是此事能成,你我死后的牌位也有着落了,指不定还能入主百家祠,还能放在相君的牌位底下呢,死后还能得相君的庇佑,多好。”

清风辞向死而生,不畏不惧。死后牌位入主百家祠,这是清风辞仙客穷极一生的终极梦想。在这里,死亡不是一个嗤之以鼻的东西,而是既定归途。就像是为出嫁筹备嫁妆,为考状元奋起读书是一样的,都是需要准备,大操大办的事情。

皮萱耳濡目染之下,也崇尚这种归途。

冷馗羚面露难色:“我方才是不是忘记告诉你,那间地宫监牢是师叔的。你想救出李茵,就是公然与师叔作对,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皮萱:“我平生之愿就是年少成名,坐拥荣华富贵,得享后世景仰,眼下就是大好时运,一条龙就给顺下来了。师姐,我都十四了,若我不珍惜眼下,像老师那样等到暮年再发迹,那还有什么意思呢?师叔已经位列仙尉多年,他也该退位让贤了。再说了,清风辞多我一个名士怎么了?”

冷馗羚:“萱儿,我的意思是,你对师叔手下留情,他对你可不一定会手下留情。这事儿万一没成功,那你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冷馗羚没有要一起冒险的打算,一直想劝她。

皮萱:“我知道,他一定会杀了我的。那我对他也没必要手下留情了。师叔而已,我多的是,他要挡我的路,那就让他去死好了。”

冷馗羚:“你莫不是疯了!”

皮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有种预感,成了,名扬天下。败了,也是人尽皆知。敢不敢赌一把?”

皮萱眼中燃起的欲望之火,在这寒冷的冰洞里也是捂不灭的存在。

这诱惑实在太大了,冷馗羚最终还是选择跟从了皮萱,去冒一次险。

临行前,皮萱准备了两身白衣。

冷馗羚看到后,问道:“白衣?”

皮萱解释道:“不等事成,若因穿黑衣被巡街的仙客所抓,那才是倒霉呢。白衣沾上血,才显得血战激烈,去向李俭之邀功才更有说服力。”

冷馗羚想了想:“是这么个道理,还是你想得周到。”

皮萱:“师姐,两个选择。白日里,地宫守卫精力充沛,不好营救,反观街上人员密集,但好藏匿,容易躲过追捕。而入夜后,街上宵禁,会有成倍数量的仙客巡逻,但地宫守卫时常打瞌睡,疏于守卫。你选哪个?”

冷馗羚想了想后:“入夜后。”

皮萱:“你我功力孰强孰弱?谁来营救?谁来断后?”

冷馗羚:“我比你强许多,你去救人,我来断后。”

计划落定,皮萱:“好。事成之后,你我功劳平分。若有一人身死,另一人揽下功劳后,修两副牌位。”

冷馗羚:“好,一言为定。”

……

言出即行,入夜后。

两个女仙客,夜闯地宫,由冷馗羚带路,绕过密集守卫。

一处出口守卫不在岗位,冷馗羚在此处望风,皮萱进去救人。

一会儿后,没承想守卫回来了。

冷馗羚不露马脚地与之谈笑风生。

而皮萱到了冰窟牢房,试过用簪子撬锁,情急之下,牙咬都试过了,怎么也解不开锁。

冷静下来,才想起来可以用穿墙术。

穿墙而过后,皮萱走进去,一条长长的过道,很是拥挤,过道左右两边拴着一个个小孩儿。

此前就听说了地宫的黑暗,可此时看到,皮萱还是后背发凉。

明明是大晚上,这里跟白天一样光照充足,在地宫里面不知昼夜更替。

一个个孩子被锁链拴着,人挤人,孩子们依偎在一起睡觉,神情恍惚,萎靡不振,活动区域不足一张桌子长。他们每一个看上去都无精打采的。

皮萱一个个地看过去,路过一个小孩儿就摆弄他的手臂。

这里的小孩好像被灌了药,这么大幅度的摆弄,也醒不过来。

几番寻找下去,果不其然,有一个孩子的左胳膊上有个月牙胎记。

皮萱兴奋地看向孩子的脸,是个九岁十岁的孩子,年岁与李茵对上了。

皮萱双指探那孩子的脖间跳动,确认还活着。

皮萱满意地笑了,拍了拍小孩儿的脸:“李茵?你是李茵吧?”

小孩儿太虚弱了,没有回应。

皮萱扯断李茵脖子上的锁链,砍断了手脚的锁链。

外面的守卫听到了动静,立即警惕地看向冷馗羚。

冷馗羚翻了一个白眼,心想:动静小些呀倒是!

冷馗羚随即拔剑。

地宫很大,可每间监牢可供人行走的通道却很小。皮萱缩着肩颈,迈着小步,背着李茵穿行在药童中时,有一个药童的手弱弱地抓住了皮萱的衣角。

“姐姐,救救我,可不可以带我出去……”小姑娘乞求的声音很小,也很虚弱。

皮萱紧皱眉头,猛地扯过衣角:“等我回头再来救你,好吗?”

小姑娘弱弱地应声“好”,便安静了。

皮萱有些心虚,她知道她此行就为李茵,根本就不会回头的。

答应了也是骗人的。

皮萱走出去后,迎面遇上了前来查看的守卫,翻了一个白眼,心想:怎么连人都拦不住!

下一刻拔剑,直接开始血战。

奈何背上背了一个拖油瓶,还是一个不能被伤到的拖油瓶,皮萱施展打杀很受限,被伤了几个伤口,白衣就变成了嗜血衣,受了几处伤一目了然。

皮萱放下李茵,使出全力,退敌一片后,立马背起李茵狂奔,消失在夜幕中。

冷馗羚一开始掉链子,后来的追兵还是引开了大半,为皮萱逃脱的方向空出一片净土。

之后,皮萱躲在了一个小山洞里,生火取暖。

这个冰孩子,皮萱背在身后,不重,感觉像是驮了一块冰疙瘩,瘦得一堆骨头似的,又硌得慌,又冷得直打颤。

皮萱浑身上下只有三处剑伤,她还嫌不够惨烈,自己又砍了自己几剑。

再看李茵,脏兮兮的脸上,血点子都没溅上几个。

皮萱蘸着自己的血也给李茵来了点血迹。冰疙瘩不冷了,又开始烫了,是发烧了。

皮萱啧了一声,嫌弃道:真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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