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毒。

北狄。黑土城。

沈明玦是被马蹄声惊醒的。

很多马。

从北边来的。

地都在颤。

窗户纸哗哗地响。

她从床上弹起来。冲到窗边。

街上乱了。

人跑。马叫。东西掉了一地。

她看见——

一队骑兵。

黑甲。黑马。黑旗。

旗上绣着狼头。北狄世子的旗。

她的血,一下子凉了。世子来了。

他怎么会来黑土城?

他来做什么?

"砰"的一声。院门被撞开了。

百户冲进来。脸色是白的。嘴唇在抖。

"沈姑娘,"他的声音发颤,"世子殿下到了。说……说要清查边境的南朝细作。"

清查细作。

好借口。

他是冲着她来的。

世子的人把整个院子围了起来,里三层外三层,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世子的人挨家挨户搜"南朝细作,"街上鸡飞狗跳,哭喊声连成一片。不是只围她一个院子,是全城清查。

沈明玦坐在屋里,没动。

她在等。

等世子进来。可世子没进来。世子派人来传话——

"沈姑娘是大王的客人,本世子不敢惊扰。只是边境近来不太平,姑娘还是少出门为好。"

说得客气。

可带兵围了院子。比百户那时候,多了十倍的人。世子不是不敢进来。

他是在等。

等什么?

等老王的命令?还是——等她自己露出马脚?

她走到井边。低头往下看。

井水很黑。

地道还在。

可她不敢走。世子的人围得这么紧,地道出口那边,说不定也被盯上了。她一动,就等于告诉世子:我有蹊跷。

她不能动。

至少——现在不能动。

第三天。

吕汉子来了。还是从墙头扔进来一个布包。布包里只有一张纸条:

"世子在找地道。今夜转移。"

纸条上还有血迹。吕汉子是拼着命送进来的。不是轻轻松松就传的消息。

今夜转移。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转移到哪儿去?

拓老安排的?

但她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世子的人已经在找地道了。找到只是时间问题。

当夜。

三更。

她换上深色衣裳。把玉玦揣在怀里。

她走到井边。

按开机关。

钻了进去。

地道里很黑。她摸着墙往前走。

走到石室的时候,有人在等她。

是拓老。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脸色是灰的。额头上都是汗。

那条断腿,直直地伸着。裤腿是空的。

"拓老。"她走过去。

拓老抬起眼。

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你来了。"他说。声音哑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的腿——"

"老毛病了。"拓老摆了摆手,"不碍事。"

他撑着石头,慢慢站起来。

"走。"他说,"世子的人,很快就会找到这儿。"

吕汉子从暗处走出来。扶着拓老。

三个人,往地道的另一头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前面有光。

是出口。

吕汉子先上去。推开头顶的石板。

探出头看了看。

"安全。"他说。

他先爬上去。然后伸手拉拓老。

拓老的腿不好,爬得很慢。

沈明玦在底下托着他。

好不容易才爬上去。

出口在城外。乱葬岗后面。一片树林子里。

天很黑。星星很亮。

风刮过树林。呼呼地响。

"往南走。"拓老喘着气说,"去找左骨王。他会帮你。"

左骨王。

她听拓老提过。北狄的三王之一。跟世子不对付。

"那你呢?"她问。

拓老看着她。

看了很久。

"我不走。"他说。

"为什么?"

"我走了,世子就会追。"拓老说,"他追上来,你走不了。"

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你要——"

"我帮你挡着。"拓老说。他把刀往地上一拄,说"回去告诉你姐,盟约在,人就在。"

"不行。"她脱口而出,"你一条腿——"

"一条腿怎么了?"拓老笑了一下,笑得很苍凉,"老拓这条命,是你母亲给的。藏了二十年,也该拿出来用用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半莲铜饰。

他把铜饰,塞进她手里。

"拿着。"他说,"见了左骨王,给他看这个。他就知道了。"

她攥着铜饰。铜饰冰得硌手。

还有体温。拓老的体温。

"拓老——"

"走吧。"拓老打断她,"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吕汉子拉了她一把。

"姑娘,走吧?"他的声音很低,"拓老说了,他欠老夫人的,今天还。"

她站着。

没动。

拓老看着她。

"告诉你姐——"他说,"她娘当年,不是故意抛下她们的。她娘……有苦衷。"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

苦衷。

什么苦衷?

她想问。可没时间了。

远处,有马蹄声。

越来越近。

"走!"拓老吼了一声。

吕汉子拽着她,往树林里跑。她回头看。拓老站在原地。

一条腿。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

他手里,握着一把刀。月光照在刀上。

冷的。

她跑了很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到一个土坡上,她停下来。

往回看。

乱葬岗那边,有火光。

喊杀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

混在一起。

她站在土坡上。攥着那枚铜饰。铜饰硌着掌心。

疼。

她知道——

拓老不会回来了。他用一条命,换她一条路。

就像他说的——

两清了。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铜饰上。

碎了。

东宫。长春宫。

沈明珩也在同一天,遇到了变故。

是下午。

她正在翻旧档。忽然,外面乱了。

脚步声。人声。

很多人。

嬷嬷冲进来。脸色是白的。

"姑娘!不好了!"

"怎么了?"她抬起头。

"贤妃娘娘……贤妃娘娘带人来了!"嬷嬷的声音在抖,"有人密报,长春宫私藏废妃苏氏余党,暗通宫外。要搜宫!"

贤妃。

她来了。

沈明珩的手指,慢慢收紧。

终于来了。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可她没想到,贤妃来得这么快。

"有多少人?"

"很多。"嬷嬷说,"御林军都来了。把长春宫围了。"

她站起来。

"信呢?"她问。

嬷嬷愣了一下。"信……信在老奴身上。"

"给我。"

嬷嬷从怀里摸出那封刚收到的北狄来信。沈明珩接过来。

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信,递还给嬷嬷。

"吃了。"她说。

嬷嬷愣住了。"姑娘?"

"吃了。"她重复了一遍,"贤妃是冲着这封信来的。信没了,她就没证据。"

嬷嬷看着她。

眼睛红了。

"姑娘,那老奴——"

嬷嬷不等她说完,抓过信就塞嘴里了。

嚼得很用力。嘴角都渗出了血。

嚼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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