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里没有窗,看不见日出与月落,礼微只能根据狱卒送饭的次数来推算天数。眼前搁着一叠萝卜干和一个冷硬的馒头,这是她进来后的第二顿饭,从下午关进来时算起。
身后的伤隐隐作痛,她只能从随身的药囊里摸出点伤药,自己给自己上药。柳随风消失不见,姜婶重伤被带走,她一个人坐在牢里,不知道这条路该怎么走下去。
简单就着凉水吃完,礼微靠在墙角,漫不经心地拨弄脚边的稻草杆。她想起姜婶,那个用血肉护着她的人。何苦呢?她与姜婶并无血缘关系,甚至到现在,她连姜婶本名叫什么都不知道。两年前她初到临安,眼看姜婶要中暑倒地。她顺手递了一碗凉茶过去。就一碗凉茶而已。可这个苦了一生的女人,却愿意以性命相报。
思绪飘远,她又想到了谢琅玉。那个长于锦绣世家,养在荣华堆里的天潢贵胄,刀锋劈过来的那一刻,他为什么没有犹豫,就那么挡在她身前?那天夜里,烛火照映下,那双眼里的情绪太复杂了,她读不懂。分不清那里头是同僚的道义,是怜惜,还是藏着别的什么。她只知道一件事,谢琅玉打心底里盼着她平安。
深夜的牢狱冷得刺骨,礼微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蜷缩在墙角那一小片薄薄的稻草上,恍惚间,梦境将她拽回了昔日的长安。
那一年,长安的杏花开得如云似锦,风一过便落了太阿公主满身。她在学堂里干了件大事,把伴读高明手抄的《论语》给烧了,边丢边点评:“‘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什么糊涂大道理,本公主看,是唯竖子与小人难养也!”高明当场嚎得震天响。李太阿见事不妙,提着裙摆便往学堂后门溜,绕过回廊,一路哒哒小跑,身后远远传来太傅的喊声:“公主......公主留步......”
李太阿眼睛弯成月牙,朝后面扮了个鬼脸,跑的更快了。
“追不上追不上,太傅的腿脚不如杏花香!”
太傅在远处气得跺脚:“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晟帝正在御书房里批奏折,见李太阿闯进来,先是板着脸,很快没绷住,将她捞起放在膝盖上,捏了捏她跑得通红的鼻尖:“今天又逃课了?”
“太傅讲得不好,同窗还跟着一直念,太阿听得犯困。”她说得理直气壮,小手去够案上的玉玺,晟帝听完哈哈大笑,将玉玺递给她把玩,又命人呈上一桌甜糕,一碟一碟摆在描金的食盒里,亲手捻起一块喂到她嘴边,看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眉梢眼角全是笑意:“朕的太阿,是世间顶好的明珠,有朕给你兜着,自然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太傅气冲冲地追进来正要参她一本,晟帝抱着她笑着摆手:“文卿息怒,公主今日累了,有事明日再说。”
“陛下,您这样宠爱公主,臣斗胆一问,日后江山大业由谁来继承?”
晟帝不紧不慢地替女儿擦了擦嘴角,笑道:“文卿急什么,朕让太阿读书明理,可不是要她一个人扛江山,有文卿这样的国之栋梁为公主丞相,替朕辅佐它,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太傅一愣,连忙拱手:“臣得陛下信重,定......万死不辞。”
李太阿窝在父皇怀里,嘴里塞满了甜糕。那时她以为,这样好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直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出现,把这一切砸了个粉碎。
那年,父皇牵着怯生生的她上前。她下意识抬眼,直直撞进一双冷沉的眼眸。那人面上明明噙着笑,眼里却翻涌着化不开的恨,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李太阿控制不住打了个寒颤。
梦境急速流转,转眼便是火光连天的长夜。偌大的皇城死寂无声,年幼的公主睡得迷糊,辗转起身寻水,却看见父皇被一柄长剑贯穿胸膛,弥留之际,拼尽全力朝她喊了一个字:“跑!”
“啊!”冷汗浸透云缎里衣,小公主哭闹着要扑进父皇怀中求安抚。她步子迈得飞快,随行女官一路小跑都追不上。一行人匆匆赶到太极殿,殿外不见一个侍卫,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女官心下一沉,正要伸手拦下公主。
穿着粉白袄裙的娇小身影已经擦过她的指尖,跌跌撞撞扑到殿门前。熟悉的殿门被推开,往日温声笑语的父皇倒在血泊中,长剑钉穿他的胸口。那个男人正垂着手,慢条斯理地擦拭剑上的血迹,听见门轴转动,偏过头来,对着懵懂的小公主弯起唇角。然后他扔下剑,半跪在地,语气温柔得近乎诡异:“公主殿下,过来。”
小公主以为还在梦中,站在门槛上动弹不得。摇曳的烛火映得那人的脸在黑暗中明暗交错,她看不清父皇最后的模样,只听见胸腔破裂的喘息里,父皇那声拼尽全力的呐喊:“太阿,跑!”
女官反应极快,一把抱起公主朝密道狂奔。身后男子立在原地,笑得癫狂,那双浸满邪气的眸子盯着她们,低沉的嗓音在宫墙间回荡:“公主殿下,无论天涯海角,我一定会找到你。”
礼微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梦里那双阴翳的眼盘踞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冷风从石缝里灌进来,她垂下眼,清醒了一二。
这些年她隐姓埋名寄居临安,以为褪去太阿公主的身份,做一个寻常医女,采药行医,救一方百姓,便能躲开过往的血海深仇。可宋慈的蒙冤,秦家的枉死,还有成千上万百姓被强权践踏的模样,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告诉她:一味退让,换不来太平。
只要龙脉流落世间,杀戮和掠夺就永远不会停。她得站出来,必须站出来,为枉死的冤魂,为舍命护她的好人,为千千万万被碾碎的普通人。
过往那些伤痛没有摧毁她,反倒淬出一身不肯屈服的风骨。礼微望向牢中无边无际的黑暗,生出一种独有的冷静与决绝。她以身为棋,在这天下棋盘中,落下自己的一子。
*
牢外再次传来声响,已是两日后。锁链被狱卒拉得哗啦作响,礼微抬起眼,平静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狱卒立在光影里,淡淡道:“午时。”
礼微眼里浮出一丝期许,为那桩悬而未决的冤案,轻声开口:“可是案子有复审结果?我可以出去了?”
“是。”狱卒打开牢门,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忍,“宋慈今晨已经画押认罪了。她说一切都是她因爱生恨,与旁人无关。昨夜武陵侯爷在太守府发了天大的火,逼得太守连夜结了案。宋慈已于今日卯时伏诛。太守下令,让你即刻出狱。”
宋姑娘认罪……伏诛。
短短几个字,礼微扶着墙,差点站不稳。她身陷囹圄仍不肯屈从,所求的不过是还这姑娘一个清白。可到头来,她什么也没改变——一条鲜活的性命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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