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韵在墨尔本的第二天醒得很早。

窗帘没有完全拉紧,澳大利亚夏季的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毯上留下一道过于明亮的光。手机显示还不到七点,真田却已经发来消息。

——上午训练提前半小时。中午回酒店。

发送时间是六点零七分。

岑韵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回复:

——知道了。认真训练,日本代表。

消息没有立刻显示已读。他应该已经离开酒店,或者正在前往训练场。

她放下手机,又想起前一晚海边的事。

他们已经快两个月没有见面。真正重逢以后,却先在酒店走廊讨论航班与安全,又在队友面前吃了一顿午饭,直到晚上才终于有了一段单独相处的时间。

真田把她送回酒店时,仍然没有完全放弃对这次突然旅行的不满。可在她进入酒店以前,他又握住她的手,低头吻了她一下。

很轻,也很短。

岑韵把脸埋进枕头里片刻,决定先起床。

=====

她上午去了海滩。

墨尔本已经进入圣诞假期前最热闹的几天。有人带着冲浪板从停车场经过,孩子在浅水区追逐,远处的咖啡店几乎坐满。空气里有防晒霜、海水和热食混合的气味,与她习惯的十二月完全不同。

岑韵脱掉鞋,沿着潮水刚好漫过脚踝的位置慢慢往前走。

阳光落在水面上,亮得几乎刺眼。她给真田拍了一张照片,却没有立即发出去。他正在训练,她不想让自己的消息变成他训练结束后需要逐项处理的内容。

她在来墨尔本以前就很清楚,日本代表队的时间不属于他们两个人。

可她还是来了。

只为了从那些严密安排的缝隙里,得到几个小时。

离开海滩以后,她去了博物馆。

展厅里的冷气让她刚刚被太阳晒热的皮肤迅速降温。她没有按照最热门的路线参观,而是在旧地图、城市规划和早期移民记录的展厅里停留了很久。

其中一张地图上,许多现在已经熟悉的城区还没有清晰名称。道路只延伸到一半,城市边界之外是大片未被细分的空白。

岑韵站在那里,忽然想到伦敦旧房间里那张画满帕丁顿熊标记的地图。

真田曾经拿着那张地图,认真寻找她童年时期没有找到的雕像。他明明不理解这种寻找有什么必要,却还是把每一个位置都记了下来。

和她相比,他不擅长进入别人的生活。

但一旦走进去,就会认真对待其中的每一件事。

接近中午时,真田终于看见了她早上的消息。

——训练结束。十二点到餐厅。

岑韵看了一眼时间。

——我会准时。

=====

她回到日本代表队入住的酒店时,一楼餐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切原最先发现她:“语言搭子,这边!”

他的声音几乎穿过半个餐厅。

真田坐在他对面,闻声转过头。看见岑韵时,他原本属于训练场的认真稍微淡下来,随即站起身,替她拉开身边的椅子。

“上午去了哪里?”

“海滩和博物馆。”

“你只发了博物馆的路线。”

“海滩是临时决定的。”岑韵看见他皱眉,立刻补充,“公开海滩,人很多。我没有下水,回程也坐了公共交通。”

“临时改变也应该发消息。”

“你在训练。”

“我结束后会看见。”

岑韵看了他一会儿,干脆点头:“好。”

她答应得太快,真田反而停顿了一下,只能把桌上的水递给她。

岑韵拿出手机,把海边的照片给他看。

“白天的海。”

照片里,海面被阳光照得接近白色。真田看了一会儿,确认她没有晒伤,也涂过防晒,随后还准备继续询问。

“弦一郎,”岑韵压低声音,“我只是去了一趟海滩,不是参加野外生存训练。”

丸井端着餐盘经过,正好听见后半句。

“我也觉得副部长问得太详细了。”

“她第一次独自在墨尔本活动。”真田说道。

“语言搭子比我们所有人都更会独自旅行。”切原说。

“旅行经验和熟悉城市是两件事。”

仁王在旁边坐下,慢悠悠地说道:“看来昨天有人突然出现在酒店以后,副部长的警戒等级还没有恢复。”

真田没有理会他。

岑韵却低头翻开菜单,努力让自己不要笑得太明显。

午餐很快恢复成代表队平时的样子。切原又开始抱怨英语菜单,还担心在Pre-W杯期间听不懂裁判的临时指令。

岑韵答应替他整理常见用语,真田却要求他先完成初稿。

“她整理得比较快。”切原抗议。

“所以你才永远记不住。”

“比赛又不用聊天。”

“警告、重赛和场地调整都需要听懂。”

幸村把切原准备继续争辩的餐盘向他面前推了一点。

“先吃饭。”

切原终于安静。

迹部和几名高中生坐在另一桌,手边放着下午测试的资料。岑韵经过时,再次向他道谢。

迹部看了一眼她,又看向真田:“看来你制造的混乱还没有影响今天训练。”

“本来就不会。”岑韵说。

“本大爷说的是他。”

真田立即回答:“训练数据没有变化。”

“没人问你的数据。”迹部带着资料离开,没有给他继续解释的机会。

午餐结束后,代表队需要短暂休息,随后进行下午的战术与组合测试。

真田把岑韵送到酒店门外。

“下午准备去哪里?”

“先坐电车去市中心,去书店和几条比较有名的街。没有固定路线。”

“决定以后发给我。”

岑韵点头,又问:“你几点结束?”

“预计六点,可能延长。晚上没有正式会议,但需要整理资料。”

“那你先完成自己的事。”

真田看着她:“晚上见面吗?”

岑韵稍微抬眉:“你有时间?”

“七点以后。”

“那我到时候再告诉你去哪里。”

“不要选太远的地方。”

“真田君,你是日本代表,不是我的旅行监督。”

“并不冲突。”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岑韵笑了一下:“和谈恋爱、管理切原也不冲突?”

真田耳侧微微泛红,却没有反驳,只趁酒店门口没有熟人注意时握了一下她的手。

“晚上见。”

他很快松开,转身回到酒店。

岑韵站在原地,过了片刻才继续往车站方向走。

=====

下午的city walk最初还算顺利。

她去了书店,在唱片店里替Leo拍了几张旧唱片,又沿着市中心的街道慢慢向前。墨尔本的旧建筑、电车与现代商店交错在一起,偶尔转入一条较窄的巷道,外面的车声便会短暂消失。

临近傍晚时,人流越来越多。

圣诞节就在几天以后,商店里挤满采购礼物的人。街头表演、促销音乐和不断停下拍照的游客混在一起。空气仍然炎热,橱窗里却摆着人造雪、红色毛衣和戴着厚帽子的圣诞老人。

岑韵开始觉得烦躁。

她在伦敦经历过很多个拥挤的圣诞季,也早就习惯街道与商店里的人群。可南半球的高温让所有声音都显得更加黏稠。穿着夏装的人群从挂满雪花装饰的橱窗前经过,让她产生一种季节被错置的感觉。

她忽然不想再逛了。

她来墨尔本不是为了海滩、博物馆或者圣诞购物,也不是为了在代表队餐厅里和十几个人一起吃饭。

她只是想与真田待在一起。

一个安静的地方,没有人从走廊经过,没有切原忽然出现,也没有仁王隔着桌子观察他们。最好连服务员都不会中途打断。

她在咖啡馆里坐了很久。

餐厅包间会有人进出,酒店大堂和公共会客区也随时可能遇见日本队的人。

剩下的只有她自己的房间。

这个想法出现时,母亲那句“保护好自己”也随之回到脑海里。

岑韵握着已经变凉的咖啡,还是因为这个念头有些脸热。

她当然知道,邀请正在交往的男朋友进入自己的酒店房间,听起来与昨晚在海边散步并不相同,也难免让人产生更多联想。可她并不真正担心会发生什么。

真田不会因为房门关上,就把亲近误解成更多许可;她也知道,自己想要的只是一个不被打扰的晚上,可以和他安静地待在一起。

真正让她犹豫的,只是怎样把这句话说得自然一点。

岑韵打开对话框,写了几次又删除。

最后,她发出一句:

——晚上来我的酒店房间吧。

消息发送以后,她立刻觉得措辞太直接。

还没来得及补充,真田已经回复:

——什么?

岑韵几乎能够想象他的表情。

——我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聊天。

——餐厅也可以。

——餐厅很吵。大堂也有人。

对面安静了很久。

——只有聊天?

岑韵看着这四个字,脸上的温度迅速升高。

——真田弦一郎!

——这是必要确认。我不知道你怎么想。

她原本只是紧张,被他这样认真询问,反而有些想笑。

——我想和你聊这两个月的事。想抱你,也可能会亲你。没有其他安排。

这一次,真田很久没有回复。

岑韵几乎准备把手机扣到桌上时,屏幕重新亮起。

——可以。九点前离开。

她终于笑出来。

——七点半见。

=====

岑韵提前在大厅里等他。真田准时到达,手里还带着一份晚间需要查看的训练资料。

岑韵看了那份文件一眼:“你准备在我的房间里研究战术?”

“回去以后看。离开酒店时刚收到,没有必要特意放回去。”

仍然是非常真田的答案。

两个人走进电梯以后,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岑韵按下楼层,视线落在不断变化的数字上,没有像平时一样主动说话。真正带着真田走向自己房间时,白天那种理所当然的想法忽然变得不再简单。

她感觉到真田也很安静。

电梯门打开后,她刷卡进入房间,先把灯打开。

“沙发在窗边。”

真田站在门口,目光先扫过房间结构。

床在另一侧,靠窗摆着一张足够两个人并排坐下的沙发。岑韵的行李已经收好,第二天飞往伦敦的证件和文件则放在桌面上。

“你在看什么?”她问。

“出口位置。”

“这里不是后山。”

“进入陌生酒店房间本来就应该确认。”

岑韵让开位置。

“请进。这是我住的房间,不是什么幻影凶间。”

真田走进房间。门在身后自动合上,轻微的咔哒声让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他把训练资料放到桌上,又看了一眼窗边的沙发。

岑韵忍不住问:“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严肃?”

“没有。”

“明明有。”

真田转头看她,停顿片刻才说道:“第一次到你住的房间,谨慎一点没有问题。”

“只是谨慎?”

他没有立刻回答。

岑韵看见他耳侧比刚才更明显的红色,忽然明白过来。

“你也紧张。”

这一次,真田没有否认。

“不是只有你会。”

语气仍然平静,像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岑韵看了他一会儿,原本因为门关上而生出的局促反而慢慢散了。

岑韵走到沙发边坐下。真田在她身边坐下,却保留了一段过于规整的距离。

她看了一眼中间的空隙:“我邀请你来,不是为了让你坐在最远的位置。”

岑韵朝他挪动了一些,肩膀碰到他的手臂,最后干脆把头靠在他肩上。

真田最初仍然把手放在膝上。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手臂环住她,让她更加自然地靠进怀里。

“这样?”

“嗯。”

城市里的声音被窗户隔得很远。

房间的空调温度稳定,白天炎热、拥挤而吵闹的圣诞季终于被关在门外。岑韵能够听见真田的呼吸,也能够感到他手臂真实的温度。

“我今天一直在找安静的地方。”她说。

“博物馆不安静?”

“安静。但你不在那里。”

真田的手臂轻微收紧。

“我走了一下午,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是来度假的。”岑韵抬头看他,“我只是想见你。不是在餐厅里,也不是在队友旁边。只是我们两个。”

“所以邀请我来房间。”

“嗯。”

“你可以直接这样说。”

“我已经说了。然后你问我是不是只有聊天。”

真田耳侧重新泛红。

“那是必要确认。”

“我后来回答得很清楚,”岑韵故意停顿了一下:“聊天、拥抱,还有亲吻。”

“不要再重复。”

她笑起来,重新靠回他肩上。

=====

他们说起过去两个月的生活。

岑韵讲了游泳训练的新调整。四百米个人混合泳刷新最好成绩以后,她开始提前加速,却又因为体力分配不够稳定,在最后五十米出现动作变形。

真田听完,只说道:“方向是对的。”

他仍然记得那场比赛里她最重要的变化——她不再等待。

她又说起大提琴声部排练。老师重新调整了弓法,不再追求所有声音绝对整齐,而是希望乐句保留更清晰的方向。真田果然皱了一下眉。

岑韵笑起来:“我当时就在想,你一定会要求她说明为什么改变标准。”

“既然改变,就应该说明。”

“她说明了。”

真田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岑韵又讲了切原不在以后过于安静的语言班,以及冰帝假期前零碎的日常。真田则告诉她后山里的事情:最初谁也不愿意听从别人,后来却在一次次训练中形成了自己的秩序;越前几乎每件事都要与他比较,亚久津从不遵守战术,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出现在正确的位置。

“你交了很多新朋友。”岑韵说。

“只是共同训练。”

“共同训练了那么久,还不算朋友?”

“越前首先是对手。”

“对手也可以是朋友。”

真田想了一会儿,“可以。”

“亚久津呢?”

“尚未确定。”

“你连交朋友都需要长期评估。”

“认可能力不等于已经了解一个人。”

岑韵抬头看着他:“所以你了解我吗?”

真田没有立即回答。

“比刚认识时多。”

“只有多一点?”

“还有很多不知道。”

“比如?”

“你为什么能为了见我,突然改变整个行程。”

“见你不是很小的事情。”

“但你没有告诉我。”

“我们已经讨论过了,”岑韵看着他,“你还在介意?”

真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不希望自己是最后一个知道你在哪里的人。”

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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