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御书房万籁俱寂。

李凭封终于算完了堆在桌上如小山坡一般的账薄,揉着眉心,缓步靠近烛台。熄灭灯芯后,他没有立即出去,而是在殿前顿了顿,手又敷上左胸膛。

心疾又复发了。

他的五指狠厉地深深嵌入玄色袍子,表情略显狰狞与痛苦,眼眸低垂,嘴唇发白,浑身上下微不可查地阵阵颤抖。

尽管昨日已与她共处一室,却仍是不够达效。

李凭封怎么也想不出来,为什么他会和那个叫百里安的女子扯上关系。

初见她,是在鸳鸯殿选秀场上,她一出现一说话,他的心就愈愈舒畅,倍感龙心大悦,虽觉得她这人挺奇怪的,但也就将她收入囊中了。

再见她,是在鸳鸯殿侧殿,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去为她解围,当时就只是觉得这么做是应该的,离她近一些,他的心疾也就好了一些。

后来,她穿奇装异服混搭惹人非议,眼见要落难了,他自觉地去为她解围,还提出要她侍寝。那时,他是想知道,如果和她靠得再近一点,心疾会不会痊愈。果然好了许多。

他便觉得她是他的良药,是可以治病的。

有了这一层利用价值,且觉得她和宫里其他一些女子没有什么不同——无非就是爱慕虚荣贪财求贵,他便赏赐她百千强,让她心甘情愿地为他所用。

可再后来,在一日日的相处过程中,他渐渐发现她的不同。

百里安的外怂内韧——嘴上喊着自己不行了,却遇事总能想到办法;百里安的乐观机敏——看事情看得很开,从来不计较小的得与失;百里安的狡黠可爱——那天的那两次……

她不是一般的女子。

的确不一般。

古怪清奇。

醍醐灌顶般,李凭封跳脱于局外,一盆水便浇了下来,从头到脚淋了个遍。这位梁朝帝王终于清醒了,他觉得她的到来别有用意,目前能想到的就是她要害他。

黑暗里,李凭封闭上了眼。

如果李思和祖先生带来的讯息真的是……

他该怎么面对她。

李凭封抬起眼眸,却见纸糊的木门上由于月光照射而皮影戏般透过来两个人头。

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他被吓了一跳,却仍鼓起勇气拉开了木门。

砰——

门槛前站着一老一少——祖先生和百里安。

他们二人也明显是没有料想到门会突然打开,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就说他在吧。”

百里安小声地和祖先生道。

祖先生肘了她一下,然后正色上前道:“陛下。”

“原来是祖先生啊,怎么还带着她来了?”

李凭封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百里安,眉头皱到一起,眼底却闪烁着若有若无的亢奋与意外,那种面色语气的不和善与神情的不一致对抗着打斗,使他看上去有点别扭。

“是这样的,老夫想要收百里昭仪为关门弟子,不知陛下意下如何?”祖先生连忙道,打了一个“哈切”。

李凭封面露惊讶之色,却始终保持帝王之端庄,清了清嗓子:“收她为关门弟子?”

“百里昭仪天生聪慧,对数字颇有研究,甚至自己发明出了一种极其简易的技术方法和算数符号,名叫‘阿拉伯数字’还有‘加减乘除法则’,与老夫甚是投缘。”

祖先生摸着胡子,大言不惭,随后又是一个“哈切”。

“哈切——而且,本朝也没有明文规定女子不可学习算法,老夫不可收女子为徒吧?”

“还请陛下恩准。”

李凭封扶额:“既然先生开口了,那就……”

祖先生蜡色的脸,扯着皮子笑:“谢陛下。”

“那就明日再议。”

“你,跟我走。”

——

百里安是被拉着胳膊给带走的。

一路上黑漆漆,只有一二灯笼照着,两人沉默不语,一个牛一般使劲往前冲锋,一个蜗牛般使命往后拖拽。

两头倔驴硬是一声不吭地玩起了拔河比赛,路上的草皮都被掀翻了好几块儿。

等到了御花园园口的竹林那里,李凭封终于背对着她停下了脚步,手却还是紧紧钳住她纤细的手腕不放开。

百里安有些许吃痛,甩了几下,发现根本就甩不掉,仿佛他的手天生就是长在她身上的一样。

她开口问道:“你要干什么。”

已经顾不上什么尊不尊卑不卑的了,索性就放肆大胆地用“你我”来称呼了。

李凭封转过了身,虎口紧扣,眼眸紧紧盯着她的脸,像是逼供一般:“我想知道一件事情,你可不可以不要骗我?无论真相如何,我都不会罚你。”

语气倒是可以商榷的样子,用词略显可怜兮兮。

百里安扭了扭酸胀的手腕,噘着嘴:“你先松手,我再回答你。”

“不放,我怕你跑掉。”

百里安叹了口气,耸肩:“问吧,我绝不欺瞒你。”

“入宫时,你是否是故意要接近我的?”

“算是吧。”

“后来,是否是有意要吸引我的注意力?”

“……算是吧?”

“你为何通晓军事兵法和算数记账?甚至能预测到我身边会发生的一些小事。”

“额我猜的。”

李凭封面露不善,很明显,这一套说辞根本就无法使他信服与认同。

钳住她的手腕的手像蟒蛇捕杀猎物时一般,越收越紧。

“好吧好吧,我说我说。”百里安吃不住痛,故作卸下一切盔甲的样子,吸了一口凉气:“正如祖先生所说,我的确是天资聪颖,绝世奇才。”

“从小,我家里就重男轻女。娘亲去世后,爹爹更加看重不学无术的弟弟,望子成龙,也束着不让我去看一些男子才能看的书,说是抓到一次就要惩戒一次。可是我生性逆反啊,别人不让我做什么,我就偏要做什么。所以,经常趁着爹爹还有弟弟不在家,偷偷去书阁看书。也被抓到了好多次。”

接着皎皎月光,百里安撩开那只被抓着手的袖子,光滑的手臂上露出一些陈年淤青和疤痕——其实那是之前和江帘春在院里玩“鬼抓人”时摔倒留下来的。

“所以,我说我听家父讲解过《孙子兵法》是骗你的,因为那些书是我偷偷自己看的。”

是时候上演苦肉计了。百里安的另一只手绕道大腿根旁,狠狠一掐,疼得她眼泪“哗啦哗啦”地流。

她讲得是那样的可怜,李凭封见她垂眸做出拂泪的动作,眉头一松,随后又问:“那你是如何预测我身边会发生的那些一些小事的?”

“因为我喜欢你啊。”

手终于松开了。

百里安扭了扭手腕,喜上眉梢,一边擦泪一边为自己的胡说八道而得意洋洋。

这下总恶心到你了吧!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扯东扯西,已读乱回。

原著中的李凭封就是一个经受不住这种直球话术的人!

不是不信任她嘛,那就把真实的“兄弟情”变成虚无缥缈的“爱情”!

此路虽险,胜算却大啊!

此话一出,李凭封果然就变成了木头,身体僵硬,脚已经在地上生根,什么话也没说什么事也没做,看起来呆呆的。

打趣老实皇帝起来原是如此好玩!

百里安擦干眼泪,攻势扭转,火烧得愈演愈烈,表演欲喷涌而出,她恶狠狠地步步逼近:“是啊,因为喜欢你,所以我四处打听你的消息,想知道你的一切——生活习惯、喜恶偏好、生平经历……所以,我能稍稍预测到你身边会发生的小事。”

“那天下雨天,我提醒你小心池塘落水,不是我故意设计你落水再美救英雄好让你褒奖我,而是因为我了解你一到下雨天就会去池塘边的这个生活习惯。”

“又怕你没有放在心上,便在那里撑着油纸伞蹲守,这才意外救了你。好心却被污蔑,你说我…哎……”

“但没关系,这些都不影响我喜欢你。”

百里安把自己想象成病娇山匪,正在调戏“良家妇女”。她把李凭封逼到一颗大树下,娴熟地用手壁咚他,借着薄薄亮的月光,她油腻抬头挑眉。

月光皎皎,树影婆娑,清风送香,对影成双。

这氛围还真就有点那种直球油腻的意味了。百里安对此很是满意。

可是,等等……

这李凭封的眼神怎么看起来那么不对劲呢?!

迷离又清醒地直勾勾盯着她看,像是要把她看穿,要把她看透。仿佛在他面前,一切浮于表面的浪漫腻得慌的辞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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