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慧给杨女士倒了杯水,抬头瞄了眼墙上的挂钟。
杨女士是来找她买房的,她脾气急,也有点挑剔,一口气看了三套房都不满意。
言言今天回来,火车不误点的话,她七点多能下火车,就眼下的情形,能不能赶在晚上8点前搞定杨女士都够呛,算算时间,她恐怕赶不及去火车站接人。
连慧坐回办公桌前,给店里的员工唐筱研打了个电话。
“筱研,你跟浩康几点能回来?”
电话另一头的唐筱研怕客户听见不高兴,拿着手机走到另一头:“慧姐,咱还得有一会儿呢,可能得……八点后才能完事。”停顿几秒,唐筱研又问了句,“慧姐,是有什么急事么?要不我先回来一趟?”
连慧觉着这主意可行,一想到王浩康独个儿做不成事,忙又拒绝:“别,你们忙你们的,当我没问。”
连慧挂了电话,心里有点着急。
正翻着通讯录,一个男人推门进来,男人身形高大,把店门外照进来的光线挡了个结实。
连慧看到来人,心中一喜,冲着对方笑了:“李浅,你来的正好,我正找你呢。”
李浅晃晃脖子,又转了转肩膀:“怎么了?503室的纱窗不换了?”
“换纱窗的事不急。那个,你今晚有空么?”
李浅伸长右腿,勾过来一把椅子坐下:“有事啊老板娘?”
“帮我去火车站接个人行不行?”
李浅笑得懒散:“行,怎么不行。”
连慧拿起手机打电话:“言言,我派个人过去,你下了火车直接坐他车回家。”
李浅手里转着打火机,闻言怔了怔,手里的动作一顿。
梁叙言:“妈,不用,我可以打……”
坐沙发上的杨女士把纸杯放回茶几上,开始催人:“老板娘,还看不看房子?这都几点了。”
“马上,马上哈。”连慧赶忙应下,又不忘叮嘱电话另一头的梁叙言,“言言,就这么决定了,你下了火车就等在那儿别走,会有人去接你。”
梁叙言反应一向比别人慢一拍,还没听明白连慧说了什么,母亲已经把电话给挂了。
连慧抓起手机和店门钥匙要走,李浅单手插着兜,站起身朝她面前一站:“老板娘,是去接你女儿?”
“对啊。我女儿言言,怎么了?”
李浅摸摸脖颈,头低垂着,眉眼被挡住,看不清神色:“没什么。”抬起头,又变回公事公办的语气,“几点的火车?”
“火车七点半到站,是不是准点到不好说,总之一会儿我给你发信息。”
言言坐的是站站停的普速车,难保会晚点。
“走了。”李浅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
火车到站时,天已擦黑。
梁叙言走出火车站,四处张望。
连慧电话挂得太快,都没来得及跟她说,来接她的人开的是什么车,车牌号码又是多少。
梁叙言想再拨回去问问,想到连慧可能还忙着不方便接电话,一时间又踌躇起来。
不管了,先出站再说。
出了站,梁叙言左右环顾,倒是有三五辆车停在站外,几个脸庞黝黑的粗汉子吆喝着“坐车吗”。其中一人朝她看过来,梁叙言吓得忙拖着两个大件行李箱,往反方向快走了十来米。
刚站定,还没喘口气,一辆老旧的五菱之光缓缓停在她面前。
梁叙言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心想着,经济下行,连五菱车都被拿来开黑车了?
一会儿司机要是问她坐不坐车,她该怎么回绝掉?
就说有人来接。
本来老妈就说了会派人来接她,也不算撒谎。
哎,老妈说的那个来接她的人怎么还没到?
梁叙言踮脚往两头张望。
五菱车驾驶座侧的车窗降下来,从里头伸出一只手。
驾驶座上坐着个男人,手肘搭在半开的车窗上,吸着烟,手指一弹,烟灰抖落到地上,被风吹起又落下。
梁叙言站在下风头,烟味随着微风飘了过来,味儿有点儿呛,她皱了皱眉头,拖着行李箱往后退了几步,生气地朝车里的人瞪了眼。
她没那些在公共场所上前要求人家掐烟的人那么勇敢。她胆子小,朝人瞪眼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明显的厌恶。
只瞪了这么一眼,梁叙言突然愣住,等反应过来,她下意识推推鼻梁上的眼镜框。
她近视,200度左右,外加有夜盲症,光线一暗就看不太清楚。
也许是她看错了,梁叙言对自己说。
李浅抬起眼皮,瞥一眼车窗外,视线不及跟她对上,便又懒懒收回。
梁叙言心里有点摸不准。
火车站人多,他开车来接朋友也不是不可能,不能因为他刚好把车停在这儿,就认定是来接她的。
包里的手机在震动,梁叙言掏出手机摁下接听键:“喂?”
“言言,到了么?”
“到了,妈,我在站外呢。”
连慧又问:“你看到接你的车了吗?”
梁叙言扫了眼停她面前的五菱车,音量放低:“妈,你派谁来接我?”
连慧拍了下脑门:“哎呀,我怎么连这都忘了说。言言,你记一下啊,是辆五菱车,五菱之光,尾号是……”
***
李浅吸一口烟,对着车窗外缓缓吐出烟雾。
梁叙言余光瞥见他在打量她,脊背又是一紧。
手机另一头的连慧问她:“车还没到么?你去附近看看,应该到了啊。”
梁叙言微侧过身,背对着半开的车窗:“妈,我看到车了。”
“看到了啊,那就好。”
连慧嗓门大,隔着几米的距离都能听见。
梁叙言挂断电话,回身,深吸了口气,弯腰往车里看了眼。
李浅手指夹着半截烟,微仰着头靠在椅背上。
妈呀,他好像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梁叙言又直起身,紧捏住行李箱的拉杆,踌躇着该怎么打招呼。
上前说,辛苦了,那么晚了还要您来接我。
不对不对,他俩好像差不多年纪,用‘您’就不太合适。
哎,那辛苦了,那么晚了还要你来接我。
好像也不对。
他俩又不熟,你过来你过去的也不太合适。
要不,别纠结有的没的了,直接上车吧。
梁叙言握紧了拳头,似是下了很大决心,拉着行李箱上前。
李浅掀起眼皮看着。
行李不少,两个大件行李箱,塞得鼓鼓的,外加一个目测重得跟砖头块似的书包。
特么这是把家都搬回来了吧。
这么多行李,也不知怎么上的火车?
李浅内心腹诽,别开眼不去看她吃力地拉着行李,但到底没忍住,低声骂了句‘艹’。
掐了烟,把烟蒂丢在烟灰缸里,他推门下车,大步走过去,一把接过梁叙言的行李往后备箱里扔。
李浅无比庆幸他手劲大,换个没手劲的人上去,刚才那一提的动作指不定要多丢人。
他装模做样地撩了下短发,再提第二个行李箱时,到底有了心里准备。
还要拿书包时,梁叙言把包抱在胸口,小声道:“这个我可以自己拿。”
李浅愣了下。
她声音其实挺好听的。
以前他就觉得她声音好听,有种天然的呆萌感,轻声的,有点催眠作用。
特么他怎么关心起她声音好不好听来了。
李浅突然板起了脸,绕过后备箱,打开车门坐回驾驶座上,又火气很大地甩上车门。
梁叙言吓得抖了抖。
她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就生气了,但见他上了车,也不想再拖拉下去,便自己拉开了车门。
最后一排座位上满满当当堆着几个纸箱,她不敢随便乱动他的东西,见驾驶座正后方的座位倒是空着,心想,就坐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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