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2章·兄弟
入了地下车库之后,狄克斯将阿尔伯特一行人引至宴会厅。
厅内富丽堂皇,穹顶高耸,典型的星际欧式建筑,白金配色,巨大的水晶吊灯垂悬而下,洒在每一寸地板上。
四壁镶嵌着繁复的金色浮雕,描绘着虫族历代帝王的征战功绩——征服的星系、璀璨的文明,如今只剩下这些沉默的纹路,供胜者与败者一同仰望。
到了这个时候,老虫帝终于现身。
他已年过五旬,身材臃肿,眼袋沉重,颓废与好色一齐刻在脸上。
只见他站在门口,身后簇拥着三十余个漂亮的雌虫,那些都是他的雌侍与雌奴,像一堆被精心摆放的装饰品,唯独雌君不在其列。
老虫帝的雌君,正是狄克斯的雌父,伊丽索兰。
伊丽索兰曾经是虫族最耀眼的雌虫之一,是第一军团的执掌者,堪称铁腕与风华并存的军神。
只是如今,狄克斯成为了战争的牺牲物、替罪羔羊、最适合的祭品,他本该在战败之时就被众怒赐死,是伊丽索兰当机立断,交出了第一军团的兵权,自愿进入神殿忏悔,这才保了狄克斯一命。
老虫帝并不爱惜自己的孩子。
他有十九个雌子,最大的狄克斯二十六岁,最小的才三岁,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弥足珍贵的雄子——萨比。
萨比也是伊丽索兰所生,比狄克斯小三岁,不过自小便被捧在手心,养出了一身的骄横跋扈。
从小到大,他对狄克斯颐指气使,从不称呼兄长的名号,只用“喂”或“你”来指代。
虫族从无兄友弟恭之说,雌虫不过是雄虫的附属品,必须无条件听从雄虫的命令。
狄克斯也从不觉得萨比是自己的弟弟,对此也并没有多委屈,都这么多年了,他已经习惯了。
虫族唯一的雄虫殿下萨比站在老虫帝身侧,因为是同一个雌父所生,他其实与狄克斯有两三分相似,银发银眸,只是皮色更白,五官更尖锐。
他一看到阿尔伯特一行人,目光便先落在狄克斯身上,嗤笑一声,然后才漫不经心地移开。
老虫帝暗含警告地看了萨比一眼。
他知道这个雄子被宠坏了,平日里无法无天惯了,可今日毕竟不同,战败国的体面再薄也还是必须有一层的。
“呵。”
萨比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转过头去。
按理说,就算要尽地主之谊,也不必劳驾虫帝亲自迎出门外。
奈何虫族战败,体面已经所剩无几,他们也只能低头缩脸地站在门口,除了萨比之外,都像一群等待被检阅的败军之将。
见到阿尔伯特,老虫帝堆起满脸的笑容,迎上前去:
“早闻人类储君殿下鼎鼎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风采非凡,实在是龙章凤姿。”
阿尔伯特微微颔首,语气不咸不淡:“谬赞。”
老虫帝笑容不减,转过头看了一眼狄克斯,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唏嘘:
“可惜我这个雌子不中用,远不及殿下威仪,只希望他不要不懂礼数,反倒怠慢了殿下。”
这话说得巧妙,表面上是在贬低自己的儿子,实际上是在试探阿尔伯特的态度。
老虫帝的眼角余光锁在阿尔伯特的脸上,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狄克斯低头不语,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他已习惯了被当作筹码摆在台面上,习惯了在权贵的话语之间被掂量、被评价、被交易,连愤怒都懒得有了。
阿尔伯特笑了笑:“怎么会呢,大皇子殿下礼数周到,哪里来的怠慢之说。”
“那就好,那就好。”
老虫帝哈哈笑了几声,干巴巴的,他说,
“今日只是个小宴会,储君殿下随意就好,不必拘束,不必拘束。”
说着,虫帝侧身引路,领着阿尔伯特往内厅走去,步伐迈得殷勤阔绰,仿佛他才是这场宴会的主人,仿佛虫族从未打过一场败仗。
只是那过于用力的热情,反而让场面显得越发尴尬。
往里走的路上,凯文望着那一大群雌虫蜜蜂似的围着老虫帝,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他朝着马莱拼命挤眉弄眼,脸上的表情堪称一出无声的哑剧,眉毛挑上去又落下来,嘴角往左边撇又往右边扯,翻译成人话大概是:
这老虫帝都五十多了还这么搞?为了雄风大振,不怕精尽虫亡吗?
凯文是上议院议长的独子,家里宠得没边,自小就是个跳脱的性子,像个活宝似的,走到哪儿闹到哪儿。
马莱出身平民,不过他爹后来当了联邦军军长,举家搬到了蓝星,这才与凯文一起人嫌狗厌。
两人臭味相投,一见如故,用罗冽的话说,那是低山臭水遇知音,纯粹是拉屎的遇上递纸的——两只皮猴子凑到一块儿,整天搞事,气得家长吹胡子瞪眼,皮带都抽断了好几根,愣是抽不改。
后来,终于想到一个办法,把凯文和马莱被塞进王室亲卫队,祈祷着光风霁月的储君殿下可以神灵显世,稍稍佛光普照一下他们。
但坏消息是,殿下那段时间忙得很,真没有时间普照他们。
不过,好消息是罗冽入了队,高要求,严标准,少年老成得很,宛如教导主任再世,这才让他们稍微收敛了些,但也只是稍微。
俗话说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此刻,两人正在阿尔伯特的身后上演哑剧,表情之丰富,节奏之精准,若被录下来,拿去参加星际默片大赛,高低能拿个名次回来。
马莱也挤眉弄眼地回应:可不是嘛。要我说,这天下不行的雄的都一个样,不行硬要说行,死要面子活受罪。
这位老虫帝陛下的“雄风”到底还剩几分,恐怕只有他自己和他那三十多个雌侍心知肚明。
恩博是个天生的乐子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见状嬉皮笑脸地也想要加入这场无声的高谈阔论。
他脖子往前一伸,眉毛往上一挑,嘴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做出第一个表情,就被边上的罗冽狠狠踩了一脚。
“!!!!!!!!”
卧槽卧槽卧槽!
那一脚踩得又准又狠,靴跟正正碾在恩博的脚背上。
恩博的笑容瞬间凝固,痛得眼泪差点飙出来。
他拼命咬住后槽牙,整张脸皱成一团,猛地扭头瞪向罗冽,用极其低微的气音咬牙切齿地说:
“大学霸,你踩着我脚了!”
罗冽面无表情,金丝细框眼镜后的眼神十分的无语:“不好意思,不小心的。”
恩博:丫的,我看你这日狗的就是故意的。
马莱和凯文几乎是同时收到了信号的,谁都不想变成第二个被踩的倒霉蛋。
两人瞬间低头,眼观鼻鼻观心,迅速收敛。
萨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孤陋寡闻的土包子,没见识。”
听闻人类的阿尔法只能拥有一个欧米伽,但是雄虫却可以拥有一个雌君,五个雌侍,至少十个雌奴。
一经比较,差别大了去了。
这话声音不大,但恰好能让太子党的人听见。
几个亲卫队成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见状,狄克斯皱眉看向萨比,声音压得很低:“如此重大的场合,还请您慎言。”
萨比挑了挑眉,他慢悠悠地转过脸来,将狄克斯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看一件被摆上货架的商品。
“怎么,难道你项圈的控制器不在我手里了,就能对我这么没礼貌了?”
萨比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清每一个字,又不足以惊动前方正在交谈的老虫帝与阿尔伯特。
“你不过是一只雌虫,也敢把手伸得这么长来管我了,看来你是以前的教训还没吃够。”
萨比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恶意,大概就是骨子里对低于自己之物的轻蔑。
他说:“狄克斯,到头来你不还是要被送上别人的床?贱虫。”
狄克斯表情很冷,没有接话。
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动静,逞口舌之快,除了让场面更难堪之外,换不来任何东西。
萨比却不依不饶。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玩味的恶意,像是在逗弄一只无论如何都逃不出掌心的玩具:
“大哥,你听说了吗,人类可是有一道菜,专门炸虫子的,不知道哥哥被送过去之后,能不能留个全尸呢?”
他说完,嘴角微微上扬,等着看狄克斯的反应。
狄克斯却没有看他,依旧是进行冷处理。
这种沉默让萨比很是恼火,只觉得被下了面子,于是怒而开口:
“大哥如此有恃无恐,还真是叫我大开眼界,希望到时候不要哭着爬回来!”
本来就凑的很近,想听不到都不可能,凯文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刚准备张嘴想给这个嘴贱的雄虫来一句痛快的,就被罗冽踩了一脚。
疼得凯文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刚酝酿好的气势瞬间泄了个干净,只剩下一脸不可置信的懵逼。
凯文:“???”
他瞪着罗冽,眼睛里写满了“你踩我干嘛我又没干嘛”的震惊,但罗冽压根没看他。
罗冽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开了口:
“我们人类一向对高智生物予以同类的尊重,贵国殿下如此诋毁人类,当真是不在意这来之不易的邦交吗?”
他的目光透过金丝细框眼镜,冷静地落在萨比脸上,紧急公关,陈述事实,然后等待对方接住这个事实带来的所有后果。
萨比的脸色微微一变,不太自然的僵硬,他迅速挤出一个笑来,试图把这件事从“外交事件”的悬崖边拉回来:
“哪里的话?我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储君殿下的侍从……也太过较真了。”
他把“侍从”两个字咬得不太甘心,但又不敢咬得太重。
就在这个时候,阿尔伯特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
阿尔法本就拥有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而在接种龙骨神经系统之后,更是达到了人类体能的巅峰。
所谓龙骨神经系统,是目前联邦最顶尖的生物强化技术,材料特殊,造价高昂,排异反应剧烈,能够适配并完成接种的人本就堪称渡劫。
接种之后,神经传导速度提升数倍,感官敏锐度呈几何级增长,战场上能凭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瞬间判断出子弹的来向。
要知道,本来还觉得自己幸运得祖坟冒青烟的凯文,在龙骨接种后疼得那叫一个哭爹喊娘涕泗横流,躺在床上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翻来覆去地嚎。
马莱也好不到哪去。
那家伙号称自己“从小就硬气”,结果排异反应一上来,真不是盖的,嚎得比凯文还大声,事后被众人嘲笑了整整三个月。
也是从那时候起,凯文对阿尔伯特殿下的佩服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同样是人,同样接种了龙骨神经系统,怎么殿下就跟没事人似的,第二天还能照常处理公务,而他自己连上厕所都要靠人扶。
人和人之间的差别怎么就这么大。
而阿尔伯特在之后的龙骨适配性素质测试中,拿下的成绩是A+。
那个测试的变态程度让人肃然起敬,同时播放十个频道,十种不同的声音、画面、信息,在一分钟内全部灌入测试者的感官。
一分钟结束后,测试者需要完整复述这十个频道的所有内容,一个细节都不能漏。
这套测试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标准。
凯文最后拿了个C+,已经算是中上水平。
马莱拿了C,恩博更惨,只拿了D,被罗冽嘲笑了半年,罗冽拿了B+,是亲卫队里仅次于阿尔伯特的第二高分,只能说大学霸不愧是大学霸。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以阿尔伯特的身体素质和感官敏锐度,刚才那些话,哪怕隔了十步远也全部都被他听见了。
罗冽面无表情,扶了扶眼镜,心想:我早就说过你们几个别吵了。
不过,阿尔伯特什么都没说,眼神从萨比身上掠过。
那一瞬很短。
短到萨比显然没有意识到那道目光意味着什么。
萨比只觉得那个金发人类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萨比认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也不足以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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