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阿芙不知谢无妄心中所想,她看着那盏引魂灯站在院子里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朝着周子轩那扇紧闭的房门看了看,隔着几步远,里面是暗的,檐外的月光正好落在门框边缘。

她顿了顿,忽然抬脚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这时,伴随着一声“吱呀——”,眼前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只见周子轩站在门口,披着旧儒衫,脸色虽然发白,但却站得笔直。

他咳嗽了一声,像是刚醒,又像是根本没睡。门推开时他不偏不倚地站在门框中间,似乎已经在屋里偷听很久了。

他看着院子中央的杜阿芙,看了好几息,然后开口说:“阿芙,你要走了吗?”

杜阿芙站在院子中央,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眼底是化不开的忧伤:“轩郎,我该走了。人鬼殊途,我若继续留在你身旁,只怕会害了你。”

隔着几步的距离,他们在月光下安静地对望着。院子里没有人说话,银白色的月光洒落把他们的轮廓都染上了一层寒霜。

周子轩安静地看了她很久,然后勉强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我送你。”

说着,他便跨出门槛,朝着杜阿芙走了过来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谢无妄惊讶地发现,周子轩的脚下竟然没有影子!

这也就是说,他现在是魂魄离体的状态!

意识到这一点,谢无妄随即打消了不杵在边上当电灯泡的想法,出言提醒:“周大哥,你必须得赶紧回去。”

周子轩听闻微微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位脸生的少年郎,“你是何人?”

“我是张文武的朋友。周大哥你现在生魂离体了,若是不赶紧回去,恐怕会有性命危险。”

周子轩却摇摇头,“我要送阿芙一程。”

对于周子轩的执拗,谢无妄倍感无奈。但他也没法枉顾对方的意愿强压着人回去,只能捏着鼻子让他在边上看着。

引魂灯亮起来的时候,灯笼纸面轻轻震了一下,一圈极淡的暖意顺着院墙根往外铺开,像是往水面丢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出去,荡到院墙外面就不见了。

谢无妄站在院子中央,手里举着那盏白纸灯笼。烛火在纸壁里面跳了一下,映照出暖黄色的光,不刺眼,像黄昏最后一抹日光落在窗户纸上。

杜阿芙站在他面前,藕荷色的衫子在灯笼的映照下泛出了一丝暖意。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灯笼的纸面,手指触到纸壁的时候微微蜷了一下。

院子安静了一小会儿,紧接着院墙外传来了动静。

跟在孙家坳吃酒那天晚上听到的一样,不是活人走路时那种落在地面的脚步声,而是一种更轻快的响动。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飘过来一般。

那声音在院门口停了,门板没有被拍响。

抬起头来,只见院墙的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张年轻俊朗的脸,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银线绣的流云纹在月光底下泛着极淡的微光。那人身量修长,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微微歪着头看着院子里面,不说话也不进来,像是在等人发现他。

跟上回在孙家坳看见时一样,眼前的男子通身上下干干净净的,腰侧那枚青玉佩垂着,被烛火映出一线温润的反光。

谢无妄蹲在廊下没有动。他心里冒出那个想了很久的念头——白无常?

沈青梧隔着半个院子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说“又碰上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像是在等杜阿芙自己走过来。

杜阿芙也看见了院墙缺口处那个人影,她握着灯笼的手指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周子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月白袍子的身影,隔着半个院子,隔着月光和灯火的交界线。他攥着杜阿芙的衣角,指节微微发白,但没有后退,也没有侧身挡在前面,只是安静地站着。

杜阿芙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很淡的笑意:“谢小郎君,把灯笼给我吧。”

谢无妄看了她一眼,把灯笼递出去了。

月白袍子的人影朝着门口走了两步,像在等人跟上来。

杜阿芙握着灯笼转身朝院子的出口走去。她走了两步之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读书虽然重要,但也要好好睡觉好好吃饭。书房墙根底下的那株兰草浇水别浇多了,它怕涝。”

周子轩站在院子中央没有动,声音很轻:“嗯。”

杜阿芙跨出缺口的时候灯笼的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那个疑似白无常的鬼差跟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月白色的袍子在灯笼光里染上了一层淡金色。

就在他们走到大门的一瞬间,谢无妄看见了那个月白袍子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后灯笼的火光一闪,两人的身影均消失不见了。

他忽然想起上回在孙家坳与这位鬼差见面也是相似的场景。

周子轩还站在院子中央,面朝着大门的方向,灯笼的光彻底消失之后他弯下腰去,把握过灯笼的那只手贴在胸口,站了片刻才直起来。

谢无妄走到书房的外墙边蹲下来,青石板边上果然有一株细弱的兰草,叶子细细的,搭在青砖缝边上。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人死不能复生,周大哥还是看开些为妙。”

周子轩没有回头:“我知道。”他停了一下,“谢谢你。”

谢无妄运转起通玄手,对着周子轩的生魂轻轻一推,“回去吧。”

一阵光晕流转,周子轩的生魂散发出淡淡光点,随后如烟雾般隐入了后方的卧房。

谢无妄走进屋里,看见周子轩躺在床上,虽然还未苏醒但脸色要比白日好了一些。

周家夫妇谨记着谢无妄的叮嘱待在隔壁书房一晚上没出来。当然,因为忧心儿子的病情,他们同样也一夜没有合眼。但幸运的是,天亮之后,周子轩便醒过来了,之后罗氏便抱着儿子一顿痛哭流涕。

和担惊受怕了一夜的周家人不同,张文武却是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本以为回到这闹鬼的房子里住他会害怕得睡不着,可没曾想脑袋一沾枕头他很快就闭眼睡过去了。若非谢无妄把他喊醒,只怕他得睡到日上三竿去。

同姨夫姨母告辞后,张文武便跟在谢无妄后面追问昨晚的情况。谢无妄也没瞒着,将能说的都说给了他听。

张文武问:“阿妄,那我表哥的身体是不是就能好了?”

谢无妄点点头:“这段时间多晒晒太阳就好了。不过他到底和鬼物待了这么长的时间,最近的运势恐怕会低迷一阵子。”

张文武“哦”了一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走,请你吃馄饨去!这附近有家馄饨摊可好吃了!”

两人往县城东街的巷子口走去,秋日的阳光铺在石板路上,亮晃晃的。

谢无妄走了一段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通玄手的炁还在,但要比往常稀薄了些许,似乎是昨夜那一盏引魂灯耗费了不少。

他悄悄运转了一遍,等到暖意重新回到指尖的时候,日光已经把他的影子拉长了。他加快脚步跟上张文武,往远处的馄饨摊走去。

“老板,来两碗馄饨!多放葱花!”

“好嘞!”

眼前的馄饨摊老板是个手脚麻利的中年男人,烧水、下馄饨、准备汤料动作一气呵成。不过须臾片刻便端着两个瓷碗过来了。

张文武一边给谢无妄递调羹一边道:“我跟你说,这家杜记馄饨的生意可好了。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排队,得亏今日起得早,要不然咱们还不能这么快吃上呢。”

谢无妄接过调羹搅了搅,清亮的汤里混着紫菜虾皮和葱花,一个个皮薄如纸的馄饨里裹着粉白色的肉馅看着格外诱人。

他舀起一勺馄饨吹了吹,送入口中。一口咬下去,鲜香四溢的肉馅混着皮薄爽滑的面皮碰撞出美味的火花,直接唤醒了味蕾。

“唔……好吃。”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张文武笑得一脸得意,“只可惜咱们镇上没有,想吃也只能来县城了。”

吃饱喝足后张文武付了账,两人拍了拍滴溜圆的肚子打了个饱嗝,朝着码头走去。

*

从县城回来之后,一切如常。唯有一点不一样的是,谢无妄发现自己对于通玄手的掌控力又更上了一层楼。

他将体内的炁运转到指尖的时候,不再是一团模糊的能量,而是能够将其塑造成一根细线,能够按照他的意念分叉、合拢,并且还能随着他的心意做出许多事。

譬如用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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