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七月半,来铺子里买纸钱香烛元宝的人络绎不绝。

谢德全从早到晚坐在案板前叠元宝,手指翻得飞快,旁边摞起来的竹筐一个接一个的满上。谢无妄在旁边裁纸钱,裁了一刀又一刀,裁得手指头都发酸了。

孙氏把家里的活忙完也过来帮忙,三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谢无妄正将叠好的元宝一摞一摞往竹筐里码,冷不丁瞥见张文武站在门槛边探头探脑。见他看过来,张文武冲他比了个口型:“走不走?”

谢无妄头也不抬地摆手说:“忙着呢,去不了。”

张文武直接蹲在门外不走了:“你真不去?柳树坡底下那片河里全是鱼,昨儿下午阿远他堂哥钓了三条巴掌大的鲫鱼哩!”

谢无妄手上没停:“真去不了,你看我这儿还有那么多没叠的元宝,哪有功夫去?”

张文武往案板上扫了一眼,一堆金银锡箔纸叠了半摞还剩半摞。见谢无妄没骗他,他这才“哦”了一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那我自个儿找阿远他们玩去了。”话毕,他一溜烟跑了。

看着张文武消失在巷子口的背影,谢无妄无奈地摇了摇头。

自打张掌柜放弃鸡娃之后,连他也忍不住羡慕这小子,不用读书,每日只要开开心心的玩儿就成。虽然他也不用读书,但是得干活啊!

果然是人比人气死人。

另一边,被谢无妄羡慕的对象一路小跑去了柳树坡。

远处的河堤边已经蹲了三个孩子。阿远坐在中间,鱼竿横在膝盖上,旁边蹲着两个人。

一个圆头圆脑,叫江川,别名大头,是码头船工家的儿子。因为他的脑袋比同龄人大一圈,所以得了这个绰号。

另一个瘦长脸姓王,单名一个寿字。他是镇上货郎家的孩子,因为身材精瘦,名字里又带个“寿”字,再加上跟猴子似的喜欢上蹿下跳,所以得名“瘦猴”。

至于阿远,他爹是镇上的屠户,家里开了间肉铺,做着杀猪宰羊的生意,日子算不上富贵但也称得上小康。算是小团体里仅次于张文武的“大户”了。

此刻,阿远的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正一脸无聊地盯着水面。张文武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截细绳系上钩:“有动静没?”

阿远朝水面努了努嘴:“漂都没动过。”

瘦猴在旁边接过话口:“这河里的鱼精得很,上次我在这儿蹲了一个时辰,就钓上来一只破草鞋。”

大头嘿嘿笑:“你还好意思说,你上回竟然在钩子上挂面团,哪有用面团做鱼饵的?这鱼又不是傻子。”

瘦猴不服气:“我爹说了,鱼也挑食,面食香,大鱼都爱吃面食!”

大头反驳:“大鱼爱吃的是馒头包子,可不是生面团。”

张文武把钩甩进水里,水面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别吵了,鱼都被你们吓跑了。”

四个人蹲在河堤边钓了小半个时辰。水面的漂偶尔动一下,但都是小鱼啄一口就走。瘦猴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岸边翻石头找虾子,翻了两块石头捏着一只小河虾回来:“快看!”

大头瞥了一眼:“这么小,塞牙缝都不够。”

瘦猴一听,脸上的兴奋劲顿时褪去,抬手就把小河虾丢回水里,蹲回原处继续嚼草茎。

就在这时,远处水面上的那根线往下沉了沉,张文武感觉手一紧。他没有立刻拽,而是等线又沉了一下才往后一拉。然而河里的东西力道不小,那鱼线瞬间绷得笔直。

“嘿!”

张文武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收,旁边几个孩子凑过来看,七嘴八舌喊着——

“快,别让它跑了!” “收慢点!” “是不是条大的?”

张文武把线收了半截,那东西快要出水面了。水底下白晃晃的一团,看起来不太像是鱼的形状。

他顿了一下手,又拽了一把。就听见一阵“哗啦——”的水响声,钓钩的另一端被拖拽出了水面。

只见鱼钩上挂着一只白生生的手,泡得发胀了,蜷缩的指头细得像干柴,指甲缝里塞满了青苔和泥沙,鱼钩从手掌心穿过去,晃晃悠悠地挂在半空中。

似是被那鱼钩扎痛了掌心,那手指竟开始疯狂抽搐。

空气骤然安静。

几秒钟后,伴随着“啊——!”的一声尖叫,张文武猛地松开手,鱼竿“啪”地掉在了地上。那只手又沉回水里了,临没入水面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还想抓住什么。

瘦猴也跟着尖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往岸上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拽了大头一把。大头的脸都白了,腿软得站不起来,被瘦猴拽着踉跄地跑了。

阿远坐在原地没动,手里还紧紧攥着鱼竿,眼睛盯着水面那块重新合拢的波纹,嘴唇抿得发白。

张文武一屁股坐在地上往后挪了两步,突然回过神,猛地站起来:“快走快走!”说着,便一把拽起已经被吓傻了的阿远往镇子的方向跑。

四个人跑进镇子里的时候瘦猴还在前面哭,大头跟在他后面跑得帽子都飞了,张文武跑在最后面拽着阿远,阿远一路都没说话。

跑着跑着,四人不知不觉间在谢记纸扎铺的门口停下来,张文武扶着膝盖弯着腰喘了半天,瘦猴蹲在墙根底下把脸埋进胳膊里一声不吭,大头靠着墙一下一下拍着胸口。

谢无妄听见动静从铺子里走出来,看着门口几个孩子个个脸色煞白、满头是汗,张文武的鞋上还沾着河边的泥,不免觉得奇怪:“你们这是怎么了?”

看见他,张文武紧绷了一路的神经这才慢慢放松下来,但他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发抖:“阿妄,我……我恐怕又撞见鬼了!”

谢无妄:“……”

谢无妄:“???”

“我说的是真的!方才我们几个在河边钓鱼,我钓上了一只人手!”

谢无妄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蹲着的瘦猴和大头:“……人手?”

阿远站在最后面,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他平时低了半个调:“那只手白生生的,鱼钩从手掌中间穿过去,还会动。”他说话的时候嘴唇还在微微打颤。

谢无妄蹲下来把张文武的手拉过来看了一眼,虎口处勒了一道红印子,像是有鱼线狠狠勒过。他又看了一眼四人惊魂未定的脸,确定他们并不是在说胡话。

不过他还是秉持着科学精神问了一句:“你们怎么确定自己撞鬼了呢?”

毕竟在后世,钓鱼佬除了鱼什么都能钓到。万一张文武钓上的人手其实是溺水的人民呢?

“绝对不可能是活人!那只人手是断的!”张文武一脸信誓旦旦,“而且我们都看见了,它会动!这不是鬼又是什么?”

闻言,谢无妄思忖了片刻,站起来:“走,去河边看看。”

张文武缩了缩脖子:“现在去?”

“肯定啊。”谢无妄说:“去晚了,那东西还在不在都不知道。”他回头对剩下三人说:“你们先回去,这事别跟别人说。”

瘦猴抬头看了看他,想说什么,终究又把脑袋埋下去了。大头点了点头,拽着瘦猴走了,阿远站在最后面没有动,他看了谢无妄一眼:“要不……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吧。”

谢无妄摇摇头,“你也回去,看好他们俩。”阿远犹豫了一下,没有坚持,转身走了。

再次回到河边,这里什么也没有,唯独张文武落下的鱼竿还在地上,线晃晃悠悠地漂浮在水面上。

谢无妄没有将鱼竿提起来,而是蹲在张文武刚才钓鱼的位置往下看。

河水是浑的,看不见底。谢无妄运转通玄手,将炁丝凝结在指尖往水里探。没过一会儿,他感觉到水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蜷缩在河底的石头缝里。炁丝碰到它的时候它微微动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谢无妄收回炁丝站起来:“水底下确实有东西。”

张文武心头一跳,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不敢靠近水边:“……那是什么?鬼吗?”

谢无妄说:“是有一股阴气,但是还不能确定。”

张文武咽了口唾沫,一脸紧张:“它不会上来找我吧?”

谢无妄回头看了他一眼:“它要是想找你,先前早该跟上来了。”

张文武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松了一口气,“既然没事,那我就放心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往后退了一步,“时间不早了,咱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虽说他爹现在不强押着他读书,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他就能为所欲为了,像这样在外面疯玩到天黑不归家也是要挨揍的。

然而谢无妄还蹲在河边。张文武想走,但也不好不讲义气将朋友丢下一个人先走。他只得压下心头的不安,悄声询问:“阿妄,你在看什么?”

谢无妄摇摇头站起来,“没什么,走吧。”

“哦。”

张文武大喜过望,连忙将鱼竿捡起来。鱼竿的钓钩已经被扯断了,杆头只剩下一截断线。

没看到那只断手,张文武这才把心放回到肚子里。

就在二人原路折返的途中,谢无妄突然瞥见不远处的河岸边浮动着一点白光。

不知何时,方才他们站得位置竟多出了一个人——一身月白长袍,银线缠枝纹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对方正背对着他们蹲在岸边,一只手伸在水里,像是在摸着什么。

谢无妄认出了那身衣裳。

那不是之前有过两面之缘的“白无常”吗?

只见他撸着袖子,慢慢从水里提上来一样东西,白生生的,巴掌大——正是一只断手。

见状,一旁的张文武猛然倒吸了一口凉气,“阿妄,那人……”

“别说话。”谢无妄低声提醒:“待会儿不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开口。”

虽然不理解他的意图,但张文武还是乖乖点头。

就这样,张文武跟个木头似的杵在河堤上,既不敢走,也不敢动。

谢无妄看见“白无常”将那只断手用帕子包裹好站起身,随后朝着二人的方向走过来。

看着张文武一脸紧绷的神色,“白无常”笑了:“吓着你的朋友了?”

虽然此前并未有过任何言语上的交流,但对方的态度却显得十分自来熟。

谢无妄闻言怔了怔,点点头说:“是吓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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