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两只脚腕上的金丝铃铛脚链被扣上了粗壮的锁链,蔓延到墙角。

足够让她在房间里活动,但也仅止于此。

陆凛安抚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我有事,需与顾承风等人去一趟突厥。”

“入夜便归。”

“你乖乖在此等我归来,替你解开锁链。”

姜绾拍开他的手:“不等!”

陆凛又是低笑。

他实是爱极了她这般忽然神气活现,卸下伪装的灵动模样。

仿佛又变回了当初在伤兵营那株绿油油的小白菜,所过之处总能带去一片盎然生气。

“侯爷,该出发了。”门外传来秦护卫的催促声。

陆凛抿了抿唇,揉揉她的脑袋:“我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姜绾一人。

她摸了摸忽然狂跳的眼皮,按捺下心头莫名的不安。

*

北境以北,越往高原走,气温越低。

甚至地面都开始有积雪越来越厚。

陆凛带队的人马早已习惯这样的温差,眼皮都不带眨一下,走得很是顺当。

可苦了旁边顾承风等一行人。

他们惯常都是待在盛京的,江南腹地,温暖湿润,山清水秀,平原水草丰沃,哪儿经历过这种温差。

雪原风雪重,地势高。

顾承风虽骑着马,没下地走路,却渐渐有些吃力起来,耳朵轰鸣,呼吸急促,嘴唇阵阵发麻。

他察觉不对,连忙叫停了队伍。

陆凛瞥他一眼,猜到了缘故,他身下的铁头不耐烦打了个喷嚏,眼神很是嫌弃。

陆凛拍了拍他的脑袋安抚。

顾承风身旁的几个亲王和队伍中不少士卒都出现类似情况。

旁边护卫忙向陆凛求助:“侯爷,这是怎么回事?我家亲王是中毒了吗?随行中可有大夫?”

陆凛身旁的秦护卫出列:“约莫似乎不适应高原气候,你们将身上的衣服解宽松些,莫要勒得太紧,呼吸也慢些,停下原地休息片刻……”

陆凛收回目光,掩下眼底不耐与嘲弄。

若将人遛死了,倒也省事。

磕磕绊绊,一行人总算到了突厥人的地盘。

雪原之上,突厥人的帐篷成群扎着。

族群外缘有塔台高垒的哨墙,这约莫便是他们的大本营了。

突厥女帝带着队伍在门口迎接他们,看到陆凛来,面上露出很是热情的欢笑:“欢迎你们!我的贵客!”

陆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情况,目光扫过哨墙内跪在地上的人,冷淡收回目光。

即便在大战过后,突厥人损失不少男丁,可族内依旧是男多女少。

族中一女配给四五个丈夫都是常态。

突厥女帝带着族中贵族女眷出来迎客,是表示尊敬客人的意思。

但那些男人盯着进场的陆凛等人,眼神里却满是敌意和排斥。

陆凛没放在心上,由着突厥女帝将他们一行人引入宴客的露天场地。

顾承风几人脸色都不太好,被引着坐下后,向突厥人说明情况求助。

突厥女帝勾唇轻笑:“中原人身子骨弱,这是正常的,明珠,你去向库尔满讨些汤药来给贵客。”

说罢,她又转头望向陆凛,眼中满是亲切:“陆侯爷,您是贵宾,理当上座。”

陆凛也没推辞,被引着坐到最上首的位置,与女帝平起平坐。

顾承风见状,脸色微变,但到底身体难受,没力气说什么。

周围不少突厥人见状,到底也有些不忿,只是不敢明面上开口。

毕竟哨墙外一里处,还驻扎着陆凛的五千精兵。

他们如今元气大伤,又大开腹地放敌人来访,不敢轻易撕破脸。

突厥女帝对他这番爽朗硬气的行事风格却很是欣赏,大笑着坐下后,吩咐人传菜开席。

雪原物资不丰,能送上来的菜都是些牛羊肉,还有雪原冰川河里钓上来的河鱼。

大多用的炙烤方式,撒点儿盐简单调味,烹饪方式并不复杂。

肉熟了切成大块的厚片,盛放在盘子里端上桌,是显示他们待客赤诚,肉分量管够管饱的意思。

落在顾承风等人眼中,却只觉野蛮粗陋,如野人一般。

顾承风自然是不想吃的。

旁边亲王见状,夹起一片肉放到他碗里:“亲王,奔波劳碌至此,还是吃点补补身子吧?”

顾承风眉心下压,摆明了不想吃,但想到此行目的,他忍了忍,不得不夹起肉大口吃了起来。

突厥女帝安排了身边的小公主来伺候陆凛,给他布菜。

小公主生得眉目英朗,眼眸灿若繁星,健康漂亮的肤色上有点点雀斑,却自有一股野性天然的美感。

小公主恭敬地给陆凛倒了奶酒递过去:“乌尼雅听母亲说,你是中原人里最骁勇善战的勇士,这杯酒我心甘情愿侍奉给你!”

陆凛没接,只微微颔首:“多谢。”

周围的突厥人见状,皆怒目而视攥紧了拳头。

那可是他们族小公主!

是整个突厥族除了女帝之外最尊贵的人!

是突厥的太阳与希望!

纡尊降贵给他一个中原病夫斟酒,他怎敢拒绝的?!

乌尼雅却只是笑了下,爽朗地将酒放到桌上,挠挠头:“既然你不领情,我可就直说了?本公主学不会你们中原人的弯弯绕绕!”

突厥女帝宠溺地嗔她一眼:“阿雅,不可以哦。”

乌尼雅天真烂漫地咧嘴笑:“可以的可以的!他还没说不愿意呢!”

说罢,她转头向陆凛,笑意盈盈:“听闻你是你们军中最善战者,力大如牛,武力强盛,我想与你比划比划!”

陆凛并不接招:“我来这儿,不是给你当陪练的。”

他转头睨了一眼旁边的女帝:“还是开门见山,谈谈你们要归降,申请为大盛附属国的盟约吧。”

突厥女帝笑了下:“此事自然是今日相聚的缘由,不过咱们有足够的时间洽谈,侯爷也可以放松些,不必如此紧绷。”

乌尼雅撒娇似的挡在他们两人中间,丝毫不惧陆凛,还大胆撒娇跺脚:“你若不答应我,我便一直捣乱,不许你与母亲谈事。”

陆凛压低眉心,眸中冷色更甚。

乌尼雅轻哼一声:“你大可生气好了,若是搞砸了今日的大事,我倒要看看你们的皇帝会不会怪罪你!”

秦护卫微微蹙眉:“侯爷,要不我来……”

话未说完,乌尼雅忽然迅如闪电般抽出腰间鞭子,一鞭抽向他。

秦护卫下意识抬手闪躲,手臂被抽出一条血痕。

乌尼雅色厉内荏,冷下脸来:“你来?你也配与本公主交手?好无礼的中原人!”

小公主高高在上桀骜不驯的面容锋芒毕露,与方才娇俏可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教训了秦护卫,她才又转回头,骄傲又得意地冲陆凛扬眉:“还不与我切磋吗?本公主武艺不错,在族中鲜有敌手,你该骄傲能成为我的对手。”

顾承风见状,无语地摆手:“陆凛,小姑娘想与你切磋,你陪她玩玩便是,别把气氛弄得那么僵!”

陆凛还是不为所动,并不将顾承风放在眼里。

顾承风讨了个没趣,脸色有些难看。

小公主又闹起来,挥舞着鞭子:“既然如此,别怪我打死你这随从!”

她的鞭子上全是软金倒刺,抽在人身上,能将皮肉全刮下来。

灵活如毒蛇般的长鞭朝着秦护卫甩过去。

她仗着秦瑜不敢反抗,鞭子直甩向他的脸。

“叮”的一声脆响,陆凛提剑挡回了她的鞭子:“我的人,你也配动?”

他盯着乌尼雅,眸中冷肃杀气毫不遮掩。

秦瑜被他护在身后,眸色微闪低下头去。

乌尼雅被甩了脸色,反倒很高兴:“你终于肯与我动手了?”

说罢,她甩着鞭子便冲陆凛攻过去。

陆凛提剑接招,两人很快动起手来。

乌尼雅却并不着急与他分胜负,只不停喂招拆招,闪躲纠缠。

忽然,陆凛带来的队伍中有人体力不支,软倒下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陆凛察觉异常,一剑挑飞了乌尼雅的鞭子,闪身凑近,扣住了她的脖子。

“阿雅!”突厥女帝脸色微变,猛地站起来。

陆凛带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二话不说,将乌尼雅抵作人质,眸色阴寒地盯着女帝:“不给个解释么?”

突厥女帝见他竟还有力气挟持她的小公主,脸色变了又变:“还是低估你了。”

乌尼雅却清脆地咯咯笑起来:“陆凛,你别挣扎了,寨子里燃了□□,连大象都能放倒,更何况你们这么点中原人?没有提前服用解药,你撑不了一炷香!”

“你以为我为何缠着你过招?不过是想激你血脉热行,加速毒发而已。”

陆凛面不改色,阴郁地扫过旁边的顾承风等人。

突厥女帝哈哈大笑起来:“别看了,他……也是来杀你的。”

陆凛冷淡睨了一眼旁边安然站着的秦瑜,下颌绷紧。

秦瑜低着头不敢看他,只能握紧了手里的佩剑,“侯爷……您还是别反抗了,铁头将军和五千精兵都在一里外驻扎的地方,我给铁头喂了药,它这会约莫也已经躺下了。”

“您腰间的信号弹……也是空的。”

他闭了闭眼:“您放弃抵抗,属下……可以给您体面全尸。”

顾承风也不装了,很有闲情地夹着羊肉尝了尝:“陆凛,没想到会有今日吧?”

“你以为放了手中兵权,皇上便会放过你?”

陆凛不应,只盯着秦瑜:“理由。”

他实在想不透秦瑜会为了什么背叛他。

秦瑜闻言,只低着头,握着剑的手在发颤。

他已是孑然一身,父母妻女全被突厥人残忍虐杀。

连他自己都是陆凛从突厥人手底下救回来的。

若真要说起来,似乎他真的没有理由背叛陆凛。

可……

世上又哪来绝对的忠诚?

亲情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淡去。

活在世上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他不可能因为别人帮他报了仇,便一辈子屈居人下。

他活下来,自然也会想要过好日子,想做人上人……

更何况,陆凛是个不讲理的暴君,与他心中想要追随的将领相差甚远。

“抱歉,侯爷……”秦瑜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再说不出其他。

陆凛冷笑,随手拧断了乌尼雅的脖子。

“阿雅!!”突厥女帝脸色骤变,瞳孔收缩,脸色瞬间惨白。

四周的突厥人也被彻底激怒,拔出弯刀对阵。

秦瑜面色惨白:“侯爷,您还是别反抗了……您中了毒,撑不了多久的。顾亲王带了两千精兵,突厥腹地也有数千人,这是个必死之局,您今日不可能活着离开。”

陆凛忽然提剑飞身凑近。

秦瑜猛地变了脸色,瞪大眼睛。

“噗嗤”一声。

秦瑜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看到自己的尸体缓缓倒下。

陆凛一手拎着他的头颅,右手灵活挽了个剑花,甩去剑刃上的血渍。

*

“你怎么来了?”姜绾面上露出讶然之色。

房门口站着的,不是赵氏又是谁?

赵氏手里抓着把瓜子,扯了扯嘴角:“听说你也被狗链子拴上了,来瞧瞧热闹。”

姜绾:“……”

赵氏搬了凳子坐到她窗前,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又很是自来熟地吩咐桃荚去泡了一壶茶过来。

姜绾有些无奈:“您倒也把瓜子壳往外吐吐。”

赵氏:“我不,吐你们婚房里我高兴。”

茶被奉上,室内满是清雅宜人的茶香。

赵氏端着茶杯,轻啜一口,又长叹一口气。

姜绾瞟了她一眼,笑道:“有什么话您说便是,咱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藏着的?”

赵氏挠了挠脸,又挪挪屁股,憋了半天才黏黏糊糊地开口:“你说,我要现在忽然想跟陆凛和好了,好好做一对普通母子,他能乐意吗?”

姜绾面上不见讶然之色,她为赵氏针疗散胸口瘀滞郁寒之气数月,再阴暗的人也差不多该好起来了。

她笑了下:“怎么不乐意?你都能原谅他杀了你心爱的小儿子,他为何不原谅你这些年的偏心?”

赵氏撇了撇嘴,“也不止这些吧……”

姜绾讶然:“还有什么?”

赵氏有点别扭。

今日也不知怎么的,她就是特别想找个人说说话,将心头淤积多年的情绪都摊开了说清楚。

她想好好过日子了。

“就……还有他父亲的死。”赵氏回想起当年的事,也是很有些不光彩:“当年他父亲罹患绝症,寿数不过数月,瞒着他没说,故意想借此给他上一课。”

姜绾眼皮子抽了抽,记得先前她说过,用一只狗给陆凛上了人生第一课的事。

惊得她久久都无法回神,实在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残忍的父母。

赵氏叹了口气,开了头,往下便也好说:“他是个极重情义的孩子,我们怕他被旁人利用,被身边人捅刀,便给他安排了个陪读玩伴,两人十余年的感情,是多年并肩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那年,我与他父亲挂帅出征,陆凛与那陪读是麾下两名副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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