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赵氏爬上屋顶,她才松了口气,又连忙去扯了桌上的油纸。

那些油纸都是前一日大婚时垫在喜盘底下承托食物用的。

她从床头抽屉里抽出一个小本子,用油纸层层叠叠将小本子包裹住,死死系好。

而后,才将本子封存到梳妆台上的隔水妆奁盒里面,将盒子裹到自己袖子里。

希望陆凛回来给她收尸时,能看到里面的本子。

虽说死不了,可被水一点点淹没口鼻,她还是不受控制地生出恐惧。

冰冷的水浸透四肢百骸,视线被淹没,桌椅板凳和薄纱被水流卷着错乱打漩,浑浊一片。

她干脆闭上了眼。

惨叫声与呼救声隐隐从极远的水面传来,约莫是哪个可怜的丫鬟婆子。

几乎分不清。

胸腔里空气越来越少……

直到最后一口气从她口中呼出。

外面水线不断上涨,房间里的水压越来越高。

耳边是咕嘟咕嘟的流水声。

姜绾只觉胸腔中有把钝刀在不停搅弄挤压,根本不敢睁眼。

她怕她一睁眼,眼珠会从眼眶中爆出来。

好疼。

好冷……

原本以为有三日倒计时,她还想好好磋磨一下陆凛,报个仇呢。

又是一波洪流席卷而来,将她头顶房屋掀走。

天光穿透洪水洒落在水下婚房之中,将浑浊的洪水照得越发透亮。

姜绾的身体缓缓下沉,渐渐失去意识。

【正在脱离躯体,请宿主不要惊慌。】

【宿主,可以睁开眼睛了。】

姜绾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悬浮起来。

她缓缓睁眼,看到了被囚困在水下已经彻底死亡的人。

她抿了抿唇,脑中第一反应竟是不希望陆凛看到这副场景。

若是他知晓他的囚困害死了她,约莫会难过吧……

姜绾叹了口气,转身飘了起来。

浮出水面,她才看到整个北境城的情况。

地下水喷发,加之山上数个水库被炸,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北境城处于山脚下,本就地势低洼,又有高耸城墙拦着,天然形成一处新水库,将洪水拦蓄在城内。

到处都是漂浮的断木桌椅,衣被。

北境平原多风,为了防风沙,百姓居所民楼大多只盖一层。

超过两层的只有少数几处酒楼。

洪水来势汹汹,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百姓被冲垮,即便有会凫水之人,也被洪流旋涡卷住,能脱身的少之又少。

姜绾到处寻找赵氏的身影。

终于,在一处漂浮的木板上找到了赵氏,她趴在木板上,正费劲将两个孩子拖到木板上去。

姜绾心头微滞,飘了过去。

可惜她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碰不到,开口说话也没人能听到。

只能眼睁睁望着赵氏费劲地将两个孩子送到木板上。

远处有几个男人被卷着飘过来,看到有木板,忙挥舞着手要爬过来。

赵氏面色一寒,在水下踢开那几个人。

浮木薄又脆,承不住太多人的重量。

她累得几乎虚脱,趴在木板边喘息片刻,又扯下自己的腰带,一侧缠住木板,另一边将流过来的桌椅木凳等所有能用的木制品截停,用腰带全缠到一起,增加浮力。

几人在漂浮的水面上茫然不知所措,找不到落脚点。

姜绾的方向高,能够一眼看到城中酒楼二楼的屋顶上是最佳的停靠点。

可她说不出话来,也触碰不到他们,根本无法帮忙指明方向,急得在旁边团团转。

忽然,她留意到屋顶之上一团毛茸茸正死死盯着她。

是一只灰白带虎斑的大胖猫,正警惕地死死盯着她,尾巴耷拉着,有些炸毛。

猫能看到她?

姜绾眼睛一亮,忙飘了过去。

大胖猫似也受到惊吓,耳朵背在后面,脊背拱起,瞳孔涨得又黑又圆,十分可爱,却是明显的攻击之态。

姜绾做出凶悍之态,猛地朝猫扑了过去。

大胖猫吓得惨叫一声,“喵呜”声刺破天际。

赵氏果然被吸引了动静,扭头发现了屋顶的避难处。

她眼睛一亮,忙护送着两个孩子,游到酒楼二楼房顶处。

水还在往上漫,屋顶的位置越来越小,不足以容纳三人。

赵氏咬牙,当即决定将两个孩子送上去,自己就扒拉在旁边水里泡着。

大胖猫显然并不怕人,看到两个孩子上来也并未排斥。

姜绾松了口气,冲小猫咪笑了起来:“好猫儿好猫儿,谢谢你啦。”

大胖猫察觉敌意退散,冷冷地拍打了一下尾巴,别过脸去。

眉心的虎斑十分威武帅气,活像只小老虎。

瞧着面相,有点像她现代见过的缅因猫,但脸盘子比缅因猫更短小圆润,又帅又可爱,手臂上虎纹较为明显,后背一片灰色,脖子上还簇拥着一团长长的围脖,像是长毛猫,可尾巴却又不似长毛猫那般蓬松。

大胖猫确定了姜绾不会靠近两个孩子,也不会靠近她后,放松了许多,在屋顶上趴了下来,盯着水面,轻轻“嗷呜”出声,似是在警告水面,不许它再蔓延。

洪水竟也真被控制下来,水面没再继续往上蔓延。

“好孩子,你们就在此处不要动知道么?”赵氏虚脱,又对着大点的孩子叮嘱道:“你是哥哥吧?保护好你弟弟,你们或许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你弟弟还这么小,什么都不懂,你得把他护得严严实实,别让他再被水冲走,知道吗?”

小孩子显然吓坏了,但赵氏语气严厉,他还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赵氏筋疲力尽地泡在水里,手抱着柱子才固定住自己。

她的脸色越来越惨白,手指被泡得发白,腰间是方才被尖锐物划伤的一道大口子。

“怪道说我今儿突然失心疯似的莫名想跟那臭小子和好了……”

“原来,都是老天在作弄我呢。”

“早不想,晚不想,偏偏今日突然想。”

“不行……不能这样死……”她咬咬牙,找到一块木棍。

赵氏颤抖着拔下头上簪子,在木棍上拼尽全力雕刻着字。

伤口浸泡在水里,鲜血源源不断被稀释在浑浊的洪水中。

赵氏眼前阵阵发昏,她努力瞪大眼睛,试图让视线变得清晰一点。

至少……得把遗言写完再死吧。

刻有遗言的木棍被捆绑在腰间,用衣角缠住,反反复复打了死结。

做完这一切,她又看向旁边屋顶上抱着的两个小孩。

两人都被吓懵了,但年龄稍大的孩子明显开了智,死死将小的那个护在怀里。

赵氏心头一软,抿了抿唇,又缓和了语气开口:“其实……方才我说错了。”

大孩子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有点不明白她的意思。

赵氏扯了扯嘴角,让自己看起来和善点:“哥哥也不一定非得保护弟弟,保护弟弟是你爹娘的责任,与你无关。先保护好你自己,自己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若还有余力,兼顾弟弟一二即可,不用逞能,记住了吗?”

大孩子怔然地望着她,嗫动着嘴不知想说什么。

赵氏却已经没了力气,失血过多,她整个人都被冻僵,很快昏死过去,口鼻被水淹没。

绑在她腰间的木棍上依稀能够辨认出一小行字:“陆凛,你并非我亲生,你的生母在盛京十里外的……”

字到这里就被模糊,显然是还没刻完。

……

我可怜的孩子。

是母亲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母亲是个很坏很坏的母亲。

希望最后撒下的谎言能让你对过去所受的苦有所释怀。

我的凛儿。

这是母亲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再见。

下一世莫再倒霉撞上我这样的母亲了……

*

“侯爷,突厥人偷偷潜入北境城外山上,炸毁了水库,用洪水活淹了北境城。”

“侯夫人和您的母亲……皆已遇难。”

“您母亲的尸身已找到,侯夫人的……被被囚禁在水底,暂时救不出来。”

陆凛浑身鲜血淋漓,头发凌乱,身上数不清的刀口,几乎被人砍成筛子。

他失神地站在北境城外的山顶,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归来时士卒告诉他的话。

血浆将他凌乱的发丝粘在脸上,糊住视线。

一片血色模糊里,是开了城门正在排水的北境城。

随着城门口洪水流淌出来的,还有数不清的百姓尸体和建筑的残骸。

一城人几乎死绝,尸山遍野的偌大城池,只有零星半点哭声。

陆凛僵硬地动了动失焦的眼珠,腹部巨大的口子里还在汩汩流出黑血……

直至半夜,洪水疏尽,陆凛找到了姜绾的尸体。

没人敢去看他的脸色,也没人敢靠近他数仗之内。

翌日,陆凛带着姜绾和赵氏的尸体销声匿迹。

数日后,皇帝下旨,怒斥陆凛丧心病狂,将突厥族屠杀殆尽,还斩杀了三名亲王,炸堤坝放洪水淹死北境城全城百姓。

北境军营的将士们愤怒至极义愤填膺。

他们都见证了突厥部落的那场围剿和屠杀,没人比他们更明白陆凛有多无辜。

当初若非侯爷自己拼死厮杀出来,他怕早已经死在突厥大营里,尸骨都不剩了。

皇帝竟然还敢污蔑他们侯爷丧心病狂?

楚卓心知双方怕是要开战了,皇帝显然动了杀心,他们也不可能坐以待毙。

但陆凛忽然丧母又丧妻,消失不见,无人主持大局,楚卓只能先稳住军心。

好在天高皇帝远,皇帝是圣旨到了北境,威势已大大消减。

陆凛是在一个月后忽然出现在北境军营门口。

天光熹微,薄雾朦胧。

他就那样出现在门口,如同晨雾里缓缓显形的庞然巨兽,悚然、诡异、令人头皮发麻。

没人知道他这一个月经历了什么,又去了哪里。

他站在那,带着那张诡魅稠丽到几近悚然的俊美面容,却如同全然褪去人皮的野兽,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活人气。

北境重整旗鼓,簇拥陆凛为王,起兵造反,正式拉开北境割据战。

陆凛像是一头被触怒的野兽,所过之处,大盛的士卒被屠戮殆尽,无一存活。

姜绾走了,带走了北境的春天。

也带走了陆凛仅存的一丝人性。

*

姜绾拿到新身体的第一年,拿着新的户籍文书,户籍上落名姜晚,在江南的云萝郡落了脚。

云萝郡在江南延安一带号称最美郡县,满城花树,四季不休。

城中以簪花与美食为雅,背靠云萝山,面向三大港,商贾发达流通,民风开阔热情。

是姜绾理想中的养老圣地。

她以“姜绾同门师妹”的身份,找到了江南的崔娘子,对暗号拿回了当初托付的存款。

又见崔娘子孤苦无依,娘家兄嫂不肯收留,遂将人接到自己的院子,雇她打下手,两人相伴过日子。

忽然暴富,姜绾不疾不徐,在云萝郡城中闹市购置了一套很江南风味的小院子。

院子算是二进的,但也不多。

大门推开进去,绕过影壁便是一处小院落,左手边是草地和几株枇杷树,右侧是个外面引进来的活泉小池塘。

白墙青瓦下设立拱门,隔开里间。

从小院经过,穿过石拱门进去,里间便是屋舍和大院落。

种了一株百年大樟树,不算高,但枝干遮天蔽日几乎盖住整个院落。

树底下便是主屋、厨房、水房、还有两三间空厢房并立。

一口水井就打在厨房和水房并列的中间,两相便宜。

姜绾便是因着这棵百年大树才买下这方院子的。

她收拾出了一个厢房,用来做书房。

另外还有一间较大较为空旷的厢房,与旁边杂物间打通,位置更大,她便用作学堂设立。

脱离了北境的生活,她最想做的,便是开学堂,设学科,过自己的小日子。

她又将房舍马路对面的一间小铺子盘下来,以作医馆。

第一年,姜绾在云萝郡落地生根,医馆也渐渐积累起了名声,在郡内小有名气。

同年北境,陆凛成立狼行军,挥师南下,直指盛京,一年内便攻下东北、西北一共十二座城池,三十六座郡县,从最初的五万人扩充到了九万人。

有流言传,当今圣上污蔑勾结突厥,炸毁水坝,淹杀北境城数万百姓性命,实则是皇帝与突厥人的密谋,早就忌惮北境侯兵力,才将他逼入陌路。

北境侯的至亲至爱以及狼行军数万人家属均在被水淹之列,众将士家园被毁,至亲丧命,这才义无反顾,拥立陆凛为王。

又有人传,陆凛在北境入南的天峡遇伏,血拼七日,腹中肠子拖地三尺,双臂白骨见光数日,如此都没能将他杀死,此人必有邪性。

北境硝烟战火一路往南缓慢下延。

云萝郡却是一片歌舞升平,安居乐业。

倒也没那么安居乐业。

姜绾没想到自己第一年开业,治病没赚几百银子,朝廷以缴纳赋税,抗击北贼为由,倒缴走了她两百银。

给她气坏了,暗暗在心中给陆凛祈祷,望他早日得胜,推翻大盛的腐败朝廷,把她二百两银子还给她。

第二年。

狼行军数量扩充至十五万,几乎以碾压局势盖过大盛。

所过之处,百姓安居乐业,无人不传颂陆凛是圣贤新君,拥立他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越来越多的百姓开始给狼行军送水送粮,只为让他们快点推翻大盛皇帝的统治。

大盛皇帝被打得节节败退,竟带兵退至了江南延安城。

并且搜罗了附近一带江南美人,秘密送往北境军营,向陆凛求和。

姜绾不才,正是被抓的倒霉蛋中其中一枚。

她被囚困在车笼中,随着大部队的其他一百二十五名女子,一同被押往狼行军驻扎地兰城。

姜绾安静蜷缩在囚笼之中,重生后,系统任务完成,抽离消失,如今她与这个世界的本地人一般无二。

她生怕会被当成军妓,连怎么死,或是怎么摊牌去找陆凛求助都想好了,大不了再被囚一辈子。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一百多人被送往兰城。

陆凛只是骑着马路过,睨了一眼,“让她们滚。”

姜绾就这么被毫发无损送回了云萝郡,继续干她的教学大业。

第三年。

姜绾的芙蓉医馆已完全成型,共收学徒十三人,其中有云禾与常姝二人天赋最佳,她极为看好,带在身边,让她们帮忙打理医馆琐事。

每年束脩十二两,五日学期,三日医馆见习,两日休沐,周而复始。

同年。

狼行军占领盛京都城,大获全胜。

皇帝与南疆人勾结,放毒烟屠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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