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九月,风色渐凉。

在外分散求学、营商、寄居的闻、落两族子弟,尽数奉召归乡。

北地远亲处的实沈最先折返,一路风尘跋涉,衣履蒙尘,靴底磨得极薄,可见路途奔波之苦。紧随其后,远赴西境私塾求学的鹑首、鹑火、鹑尾三兄弟一并辞学归来,身背书箱行囊,弃了数年学业,匆匆归族。

寿星与大火同入朝阳城门。一路之上寿星聒噪不休,一路闲谈市井见闻、沿途趣事,大火默然随行,始终沉默不语,尽数听在耳中。

落家子弟归得稍晚。落知一、落知三在南疆收尾最后一批药材商货,交割完毕便日夜兼程返程。落知足几乎与二人前后脚抵家,数月奔波清瘦许多,唯独指尖常年沾染的药粉痕迹,半点未褪。

算上留守朝阳的星纪、玄枵、娵訾、降娄、大梁,两族十四名少年子弟尽数归位。

后院正堂宽敞开阔,此刻却被十四道身影挤得满满当当。众人或靠墙而立,或席地蹲坐,肩踵相抵,室间几乎无回旋余地。

小满搬来小木杌,静静坐在门槛外,手里攥着那根日日打磨的竹棍,没有进屋掺和兄长们的议事。她耳力极灵,屋内压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入耳中,零碎字句,字字暗藏凶险。

“西线兵锋将近”“时日无多”“尽早撤离”“清点物资”。

她听不懂全盘谋划,却心底清明。

这些隐秘筹谋,恰好对应着兄长们拼命习武的勤勉、娘亲深夜伏案的孤寂、父亲日渐敛去的笑意。家中所有无声的改变,皆源于此。

她不吵不闹,静静蹲在廊下,守着一室沉凝的低语。

暮色落尽,晚膳过后。

闻见喜将十四名子弟尽数召入书房。

书房本就狭小,十四名少年并肩而立,密密匝匝挤满整间屋子,气氛肃穆沉压,无半分少年嬉闹之气。

闻见喜立在案前,身前平放一只老旧木匣。匣盖敞开,内里数卷油布封存的纸册,层层叠叠,皆是两族世代秘藏。

他抬手取出最顶层一册薄本。深褐旧皮纸封皮,边角经年摩挲,光亮温润,封面无题名,唯独一个苍劲古旧的“闻”字,刻印岁月沧桑。

“此为《闻氏秘规》。”

闻见喜声音低沉稳重,压着百年宿命的厚重。

“闻、落四族扎根朝阳,世代相守,绵延数百载。此册为三百年前炎武帝亲征西海之后,先祖亲手誊录,秘传族中。当年大战虽胜,四族倾尽推演天机、随军筹谋之力,被天道折损大半族运。战后先祖避世南迁,扎根朝阳,将秘册藏于祠堂夹墙,世代家主口传心授,不敢全然落笔在册,唯恐秘辛外泄,招来灭族之祸。”

他翻至第三页。纸面泛黄老旧,一幅极简线条纵横交错,如乱麻纠缠,又似折叠密网,旁附几行模糊小字,记载着尘封旧事。

“三百年前一战,是四族第一劫。为国逆天改局,随军定乾坤,代价便是——宗族气运折损过半,人丁凋零,世代难兴。”

书页轻翻,落至第七页。

一纸单线从中斩断,断口朱圈醒目,触目惊心。

“百年之前,大炎四千零三十三年。九州卦师同频起卦,天地气机大乱,共得一断语:百年之后,人族覆灭,炎夏倾颓。”

满室少年身形皆凝。

“为保人族一线根脉,四族耗尽最后残余族运,布下沉天气运挪移大阵。”闻见喜目光扫过一众子弟,字字沉重,“大阵成型,暂缓人族灭世浩劫,可四族千年积攒气运,自此彻底耗尽。”

他合上册子,轻轻放回木匣,抬眸看向眼前十四名正值韶华的少年。

目光自星纪始,逐一掠过每张沉静青涩的面庞,缓缓落下最终定论。

“族运已竭。”

“若四族再行逆天之举,强行改命,天地失衡,再无制衡之力。届时——世间再无人族存续。”

书房死寂。

窗外秋风穿巷,窗纸被吹得鼓胀起伏,簌簌轻响,衬得一室沉郁愈发浓重。

实沈双拳悄然攥紧,嗓音低沉紧绷,打破沉寂:“何谓再无人族?”

侧边的落实子默然开口,一语道破终极绝境,冷冽刺骨。

“人族彻底消亡。天地之间,唯余西海妖兽、魔界异族、蛮荒兽类。”

短短一语,压得满堂无声。

无人辩驳,无人惊疑。

十四子弟自幼受族训熏陶,深知天地秘辛、种族桎梏,早已知晓四族身负重任,与寻常世家截然不同。百年前的大局、三百年前的债业,代代相传,他们早有认知。

只是今日亲耳听闻最终结局,依旧心底寒凉。

没有人高呼救国,没有人请缨从军,没有人豪言赴死。

百年烂局,三百年积债,根脉已腐,大势倾颓,绝非人力可挽。

他们能做的,唯有承接先祖遗命,于乱世倾覆之际,为人族、为宗族,守住最后一线生机火种。

众人神态各异,心绪沉杂。

实沈松开紧握的双拳,低头反复翻看掌心纹路,似在勘命,似在认命。玄枵袖中指尖轻搓,习惯性摩挲无形药粉,暗藏心绪。娵訾垂眸静默,心神沉敛。鹑首、鹑火对视无言,尽数压下心绪。鹑尾低头,脚尖轻划地砖,掩去少年惶然。

素来爱说笑的寿星抿紧双唇,敛去所有嬉皮。大火倚立门框,掌心紧扣剑柄,指节泛白,沉静肃杀。落知一面不改色,稳如磐石。落知三凝望窗外夜色,眼底幽深。落知足蹲于角落,紧盯砖缝,默然承压。

少年意气尽数褪去,一室皆是承命隐忍的沉凝。

夜色深浓,亥时过半。

星纪召集十三名兄弟,齐聚西侧隐秘石室。

石室狭小逼仄,四壁石墙隔绝内外,唯有一盏孤灯摇曳微光,密闭无声,最适合密议族中最终退路。

“起卦。”

星纪话音落下,降娄取出随身三枚祖传骨卦,于石制卦盘上稳稳排布。他闭目凝神,摒尽杂念,引动微弱气机,抬手掷卦。

三枚骨卦落于盘上,轻弹两下,稳稳落定。

降娄垂眸细看良久,抬眸出声,语气笃定无虚:“卦象东南,生机在南。”

方向既定,退路已定。

星纪环视一众至亲兄弟,孤灯映得他眉眼沉静坚毅,字字钉入人心。

“待来年春暖,战火东延,我们便离开朝阳。南迁之路艰险莫测,乱世流离,杀机四伏。”

他停顿片刻,加重语气,道出全员死守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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