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绛的冬天,比代国温和得多。

北风从五行山上刮下来,穿过汾河谷地,到新绛时已没了凛冽之势,只在街巷间呜呜地转,卷起几片枯叶。街市依旧热闹,卖炭的、卖布的、卖陶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只是近来城里多了些甲士,在各处路口盘查行人,气氛比往日紧张了几分。

黄昏时分,一个风尘仆仆的青衣人出现在北门口。他裹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头上包着布巾,脸上糊满泥灰,看着像个赶远路的脚夫。守门的甲士拦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哪来的?”

“河东。”青衣人哑着嗓子道,“贩炭的。”

甲士翻了翻他的包袱,除了几块干粮,什么都没有。挥挥手让他过去了。

青衣人进了城,并不往市集去,而是七拐八拐,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前。他四下张望,确认无人跟踪,才轻轻叩门。

三长两短,停了片刻,又叩了两下。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老者,须发花白,目光锐利。他看了看青衣人,侧身让开。

“进。”

青衣人闪身入内,门随即关上。

院子里,太史墨正坐在堂中,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手边放着一盏油灯。他抬起头,看见青衣人进来,并不惊讶,只是微微颔首。

“苍遣尔来?”

青衣人躬身行礼,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

“太史公,苍君令某将此书呈上。范氏余党藏身瓠丘,私铸冢人铜扣,欲借大母内讧,乱晋室之政。少鵹析已反正,戴罪立功。苍君言,余茶莫姮归晋之道,恐遭不测,请太史公务必营护。”

太史墨接过密信,展开细看。灯火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信上所述,与他的卜算渐渐吻合。瓠丘,范氏,铜扣……这一切,果然不是孤立的。

他放下信,闭目沉思片刻,忽然睁开眼。

“余茶莫姮现在何处?”

青衣人道:“苍君遣某先行报信时,她们已离大母谷,往南而行。算来……如今应在大盂一带。”

太史墨霍然站起。

“大盂?智瑶正往北去,若她们迎面撞上——”

他没有说完,但青衣人已明白其意,脸色骤变。

太史墨在堂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

“来人,备车。某要往赵氏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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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鞅正在书房中批阅简牍,闻报太史墨求见,微微一怔。太史墨此人,向来无事不登门,这般深夜来访,必有要事。

“请。”

太史墨入内,行礼如仪。赵鞅赐坐,命人奉浆。

“太史公深夜来访,有何见教?”

太史墨没有坐,而是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双手呈上。

“赵孟,请先观此信。”

赵鞅接过,展开细看。初时神色平静,看到一半,眉头渐渐皱起,及至看完,脸色已是铁青。

“范氏之余孽?”他冷笑一声,“好一个范氏!昔者出奔于齐,吾谓其久已绝迹,不意乃潜处瓠丘,蓄异志以谋乱!”

他抬头看向太史墨,眉头紧锁:“大母谷可信?”

太史墨拱手躬身,语气笃定道:“可信。彼德公护余、莫二女归谷,亦因此获奸,溯及瓠丘铜谷。范氏密书,乃大母谷之人亲获。瓠丘之中,伪冢人铜符数十,非一日之积也。”

赵鞅将密信拍在案上,怒道:“范氏欲借冢人内斗乱我晋室,其心可诛!”

太史墨见赵鞅面色铁青,急忙上前一步道:“赵孟请息怒。范氏虽狡,方今有一事尤急。”

“何事?”

太史墨神色凝重,指向南方又转向北方:“余莫二女挟大母谷所赠吉玄金图南返,而智瑶正帅师北向代地。二者若逢于大盂之野——”

赵鞅疑惑道:“吉玄金图?”

太史墨轻声道:“那是大母谷千年秘藏,标注天下矿藏所在。据说前些日子,智氏招募巫觋皆为此。若此图落入智瑶之手,智氏本就势大,再得矿图,赵氏危矣。”

赵鞅一凛:“二女今在何处?”

太史墨道:“算来应在大盂附近。若走大路,三五日便可至晋阳;若被智瑶堵住,走小路绕行,则要多费时日。”

赵鞅站起身,从书案中取出一卷丝帛展开,目光落在大盂的位置上。

“大盂……”他喃喃道,“那是祁氏旧地,如今归赵氏所辖。智瑶去代国,必经此地。”

他转过身,对门外喝道:“来人!”

识推门而入。

“主君?”

赵鞅道:“速点五十甲士,随某往北。”

识一怔:“主君要亲自去?”

赵鞅冷笑一声:“智瑶那小儿敢动我赵氏之人,某倒要看看,他有多少斤两。”

太史墨上前一步:“赵孟且慢。此时与智瑶正面冲突,恐非上策。”

赵鞅眉头一皱:“太史公此言何意?”

太史墨道:“智瑶虽骄横,到底未与赵氏撕破脸。若赵孟亲率大军北上,便是明着与智氏为敌。韩魏虎视眈眈,正等着赵智相争,好坐收渔利。”

赵鞅沉吟片刻:“依太史公之见,该当如何?”

太史墨道:“赵孟可遣一偏将,率轻车甲士速往大盂,暗中接应余茶一行。若智瑶未至,便将她们速速带回;若智瑶已至,则相机行事,不必与他正面交锋。只要矿图不落智氏之手,便是胜了。”

赵鞅想了想,点头道:“太史公说得是。识——”

识躬身道:“在。”

“你率三十乘轻车甲士,连夜北上,往大盂方向接应余莫二女。见到她们,速速带回,不得有误。”

识道:“诺。”

他转身便走。太史墨叫住他:“识,还有一事。”

识回头。

太史墨道:“路上若遇一个背着古琴的年轻人,姓姬名晏,不必惊疑。他是自己人。”

识一怔,却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大步离去。

太史墨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道:“但愿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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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率三十乘轻车连夜出城,向北疾行。车是战车,每乘三人——御者、甲士、弓弩手。轮毂裹着厚毡,碾在冻硬的土路上,声响小了许多。识立在最前的一乘车上,目光如鹰,扫视着前方的官道。

一夜疾行,天色微明时,已过祁地。再往北半日,便是晋阳。

“司马,”一名甲士从后面车上下来,快步上前,“前方有岔路。往东北是大盂方向,往西北是晋阳。咱们走哪条?”

识沉吟片刻。太史墨说余茶一行在大盂一带,她们若走大路,必先经晋阳,再往南。若走小路,则可能绕过大盂,直接往晋阳来。

“分两路。”识道,“你率十乘,往大盂方向搜寻;某率余众,往晋阳。无论哪路找到人,速以烽烟为号。”

众甲士领命,分头而去。

识率众继续北行。走了约一个时辰,前方隐隐可见一座城池的轮廓——晋阳。

赵氏根基所在。

识正要催车前行,忽见前方官道上,有几辆牛车慢吞吞地走着。车上装着柴草,赶车的是几个农人,缩着脖子,裹着破袄,看着与寻常百姓无异。

识命车驾放缓,细细打量。

牛车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身形修长,穿一件月白色深衣,虽裹着旧布御寒,却掩不住一股清雅之气。他背上背着一个长条形的东西,用布裹着,看着像一张琴。

识心头一震。

他令车驾停下,跳下车,快步走上前去。

“足下可是姬晏公子?”识拱手问道。

那年轻人抬起头,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正是姬晏。他看了看识的装束,微微一笑,回了一礼。

“某正是。足下是……”

“某乃赵氏家臣,名识。”识压低声音,“太史公令某来接应余女、莫女。她们何在?”

姬晏指了指牛车,轻声道:“在车里。”

识心中一喜,快步走到牛车旁,只见车内铺着干草,莫姮抱着铜匣,蜷在干草上睡着了。余茶靠在一旁,手中握着一块石头,见有人走近,抬头看去,目光如电。

“识?”余茶一怔,随即松了口气,“你怎么来了?”

识道:“太史公得了信,知道范氏阴谋,又知智伯瑶北行,怕你们路上有失,特命某来接应。快走,智氏的人随时会到。”

余茶点头,推醒莫姮。莫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是识,先是一惊,随即也松了口气。

众人弃了牛车,登上识带来的战车。莫姮与余茶同乘一车。姬晏自乘一车,跟在最后,警惕地观察着后方。

行了约一个时辰,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车轮声。

识回头望去,只见官道尽头,尘土飞扬。数十乘战车正疾驰而来,车上甲士甲胄鲜明,为首的正是智果。

“追来了!”识喝道,“快走!”

众人催车狂奔。余茶一手揽着莫姮,一手扶住车栏,左腿旧伤被颠得生疼,却咬牙忍着。

姬晏忽然让御车人停下,对识喊道:“你们先走,某断后。”

识一怔:“公子——”

姬晏微微一笑,从背上解下古琴,抱在怀中。

“勿忧,智果于某尚存礼敬,必不加害。”

识咬了咬牙,一挥手,率众人继续向南。

姬晏立于车中,将古琴半抱胸前,目送众人远去,才转过身,面对那越来越近的追兵。

智果率众追至,见路中停着一乘战车,车中立着一人,怀抱古琴,月白深衣在风中飘动,不由得勒住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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