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朦胧时,杜璋府邸后院仍点着一盏孤灯,火光昏昏明明,三两仆人进进出出。亭外的池水映着残月,风过处,吹皱一池银纱。

他手里摩挲着那枚羊脂玉章,刻着“持重守中”四个字,是他伯父所赠。十四年了,边角都磨圆了些。

约莫两个时辰前,崔子涟来过。他们两家都在崇仁坊内,离得近,也没有宵禁限制,便能频频往来。崔子涟站在门口,气喘吁吁,头发都跑散了。他穿的轻薄,只搭了一件外氅,显得尤为清瘦。

杜璋抬头见他,面上也和煦几分,露出一抹笑来:“子涟来了,怎么走的这么急。”

“现在是深冬,不比暑中,三郎连夜找我,总不能又是因为闲来无事,就想找子涟来叙叙旧吧。所以我估摸着大概是有什么要事,害怕耽误了,就赶得急了些。”崔子涟在他对面坐下,将领口拢了拢。

杜璋并没有接话。他将玉章轻轻放下,起身走到亭口,背对着崔子涟,沉默了许久。亭外竹林里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断断续续的。

“子涟,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崔子涟不假思索:“永元二十年入杜氏学堂,至今已有三十三年了。”

“三十三年……”杜璋望着亭外的月亮,自嘲般笑起来,“那时候你还是个瘦骨伶仃的小子,来了学堂谁也不理,就闷头看书。我那时,嘿,又胖又笨,功课垫底,倒好意思跑去跟你搭话。”

那是永元二十年秋天的事,杜氏学堂在城东,占了半条巷子,专收杜氏子弟和姻亲故旧家的孩子。崔家虽是高门,但崔子涟这一支是旁支中的旁支,家里穷得连挨得住冷风的冬衣都置不起。入学那日,他一人坐在学堂最后,怯生生地张望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是杜璋跑来跟他搭话的。

那时候杜璋十一岁,胖乎乎的,是人们口中的“小三爷”,孩子们中的人气王。崔子涟本来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和这种人扯上关系。

可谁曾想,杜璋却大大咧咧地坐到崔子涟旁边,问他借书看,问他诗会去不去,问他老家哪里的,父母可安好。那些问题琐碎平常,却是崔子涟在少年时收到的少有的珍贵善意……

崔子涟心中微动,声音也软下去几分:“三郎待我的恩情,子涟一刻不敢忘。”

杜璋转过身,走回案边坐下,摆了摆手道:“什么恩情,我那时也没别的事可做,读书读不进,骑射比不过人,就剩会认几个朋友了。”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崔子涟斟了一杯:“今夜找你来,是有件事要托你。”

崔子涟坐直了身子:“三郎尽管吩咐。”

杜璋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铺在案上,推到他面前。

崔子涟借着灯火逐字看去。起初他只是困惑,这奏章措辞平常,谈的事,与三郎何干?可看到后面弹劾的部分,他才渐渐深觉不对,眼中微光一凛,霍然抬起头,看向杜璋:“三郎!这,这是弹劾您的?”

“嗯。”

“这怎么写得如此严苛?什么因私废公、苛察失度……三郎岂是这样的人,当真一派胡言!这奏章若递上去,朝野如何看待您,圣人如何看待您?”崔子涟急道。

杜璋抿了一口茶水,垂下眼帘,没作辩解。

崔子涟见他无动于衷,更是委屈了。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嘴快道:“三郎,你告诉我,是不是谁在逼你?”

杜璋摇了摇头:“没人逼我,是我自己走到这一步,现在得自己走出来。子涟,宸王那边要把陈无厌打成暴民。若他真成了暴民,那我这个用过他的人,就可以是勾结暴民。贪财、蠢、驭下不严......多难听都好,只要不是谋反。子涟,你看,我活了大半辈子,最后求的也不过是个安稳。”

不对,这不对。崔子涟心中堵着块郁气,越想越不是滋味。他看着杜璋,这位杜家三郎,年轻时也曾诗酒风流,也曾被唤作杜三郎,也曾博得过满堂彩,可如今被困囿在朝堂的方寸之间,眉宇间那点少年时的疏朗意气,早已不知散到哪处山水去了。

他艰涩道:“三郎,您怎么就选了这条路呢?”

杜璋沉默良久。

院外传来敲更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是我短视。只看见了眼前这点好处,一失足成千古恨。”他自嘲地笑了笑,“子涟,你说我是不是天生就不适合在这朝堂上待着?”

还未等崔子涟答复,他又自我否定道:“算了,不说这个,太没意思了。”

杜璋敛了神色,将那卷弹章又往崔子涟面前推了推,“你回去润色润色,措辞再狠些也无妨,三庭会审那日递上去。”

可崔子涟并没有接,他只是站起身来,抓住杜璋的手说道:“三郎,若弹章一上,这朝堂上可就真的没有你的一席之地了。”

杜璋瞧他眼睛里的波光流转,一时哽咽道:“子涟,你知道的,我从来志不在此。左散骑常使,一个点头的清闲位置,我点头点了十年,我累了。”

崔子涟穷追不舍:“您只是不喜争抢罢了。世人都知晓您待人接物,从不以门第骄人。我们这些旁支出身,寒素家境的人,谁没受过您照拂……”

“那年我那不成器的外甥在琅琊郡惹了事,也是您一封书信去莱州,把事情压了下来。事后您一个字都没提,还是我辗转从别处打听来的。”

“三郎,您说自己是庸人。可子涟这几十年,看尽了多少聪明人,又有几个肯为我们这样的庸碌之人费半分心力?”

他深吸一口气,直视杜璋:“这弹章,我不写。”

“子涟!”

“三郎待我恩重如山,我岂能亲手往您身上泼脏水?”崔子涟攥着那卷弹章,就像拿着什么脏东西,“此事必有别的法子,我去找杜相,我去求他……”

“子涟。”

杜璋轻声道:“你说记得我的恩情,那你就当是报我的恩情。”

崔子涟顿时哑然。

杜璋把他的手轻轻掰开,将那卷纸取出,重新铺平,推回他面前:“去把这弹章写完罢。子涟,你向来都比我明事理,你定是知道的…这是我走出来唯一的路。”

崔子涟垂着头,似乎是认命了,一双手费力撑在石案上。

杜璋叹了口气。他起身走到崔子涟身边,像很多年前在学堂里那样,拍了拍他的肩:“别这样,我这辈子没做成过几件事。临了了,能把这事料理干净,不拖累家里不拖累你们,也算有个交代。”

崔子涟抬起脸,泪水先顺着眼眶流下来:“三郎……您不冤吗?”

杜璋没有回答,缓缓走回案边,将那枚羊脂玉章拿在手里,借着灯又看了一会儿。

“持重守中……伯父送我这四个字,是盼我做个守成的君子。可惜我这辈子,守也没守住,成也没成过。”他把石章放回案上,搁置一边,“你早些回去吧,再晚些府里就该担心了。”

崔子涟缓缓起身,将那卷弹章收进袖中,规规矩矩地向杜璋躬身行礼。这一躬鞠得很深,后来也迟迟不愿起来,二人就这么僵持了好一会。

“三郎……保重。”

言罢,他这转身离去,脚步有些许踉跄。

这夜的风真的很轻,轻到崔子涟走了有一会,杜璋都没有回过神来。他独自站在亭中,望着池水里那枚被吹散的月影。这影子摹了一生,以为自己真成了月亮,直到支离破碎,事成定局,才戳破它那点荒唐的梦境。

杜璋把管家唤来。账房先生早已候在院外,手里捧着几本厚厚的账册:“把织云阁那几笔账理一理,这笔、这笔、还有这笔,都算成未结。”

账房先生迟疑道:“三爷,这些款项有几笔其实已经结过八成,只差尾款……”

“就说没结,差一成也是差。把时间往前推半年,写得含糊些,但又要让人查得出大概。”

“是。”

杜璋想了想,又道:“再备一份赔款的单子,就按拖欠款项的双倍算。从我的私账走,不必走族里的公账。”

“......是。”

亭子里重归寂静,杜璋独自坐在案边,对着那盏孤灯,发了很久的呆。他回味起卫果的那些话,和那些子虚乌有的账目,以及......陈无厌。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

当初收他做门客,是因为一个朋友辗转托来的书信。信上说,这孩子读书用功,为人正直勤勉,想在兖都寻个活计糊口,顺便谋个前程。杜璋看了信,没多想便应了。反正杜家的门槛永远不会冷清,也永远不会为谁停留。

杜璋见过他几次,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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