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恰逢常朝。

金銮殿上黑云压城城欲摧,文武百官分列而立,人人面上皆是一片晦涩。建业帝端坐御座之上,听完六部的奏事,态度一如往常。

卫果身处大殿的角落,心思全在袖中那份文书上。宸王连同刑部既然蓄谋已久,若要抢占舆论的先机,此事就再拖不得。

他连夜与宋白川草拟奏疏,现下只待一个开口的时机。反正卫果一向相信自己的这一张嘴,只要他还站在这,就能见招拆招,对答如流。

高邈站在他斜前方,依旧端庄清肃。杜家那一边,大理寺卿杜珣的位置仍然空着,旁边站的是杜璋,他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正当卫果想抬眼看看宸王,只见那身形威猛的独臂将军,正也在气势汹汹地盯着他。

那副眉眼间孕着一团煞气,卫果没来得及收回视线,便被惊出一身冷汗。

他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不要逃避,反正已经同宸王撕破了脸,再也没什么退路了。早一日对上,晚一日对上,又有什么区别?

以誉倒是没料到,这大理寺少卿年纪轻轻的,脾气倒这么倔,真是有些不知好歹。

几番下来,终于轮到刑部奏事。

高邈走出列,声音洪亮道:“启禀圣上,织云阁一案拖延日久。臣奉尚书省命协查,然大理寺以主理衙门未结案为由,拒不交出嫌犯。臣请圣上明断,准刑部提调人犯付芜之及相关卷宗,以尽快查明真相,安朝野人心。”

他刚说罢,殿中静了一瞬,有些不明情况的,还悄悄回头看过来几眼。卫果攥紧了袖中的奏疏,等待他能开口的机会。

奏疏就在袖中,条条款款,律法,规矩,人情,所有理由应有尽有。

只要他能开口,事情就有转圜的余地。只要圣人问起,他便能一一陈情。

然而,圣人只是摆了摆手,淡淡道:

“纪尚书。”

纪侒垂眸出列,淡淡行一礼:“臣在。”

“你门下的人,你说说?”

纪侒遥远的有些瞧不清神色:“大理寺办案自有章程,然刑部所言也不无道理。织云阁案情重大,多一道核查便能多一分稳妥,臣无异议。”

……无异议?

卫果怀疑自己听错了,脑中一片空白,竟迟迟没反应过来。

这老东西方才说什么?

他望着那道背影,想等那人解释些什么。这么做是有原因的吧?不过是为了安慰宸王的权宜之计对吧……对吗?只要回头看一眼,哪怕只是一眼,我都能理解的呀。

“此事朕知道了。”建业帝依旧搓着他那枚玉扳指,“卫少卿怎么看?”

卫果突然一阵恶心,竟然忘了要出列,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他张了张嘴,想说那些连夜整理出来的证据,想说两波人马容易意见不合效率低下,想说于制不合于理不合。

可他忽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

“臣......臣本应按律行事......”

“当然须以律法为重。不过大理寺审了这些时日未有定论,便让刑部一同查吧。人犯可以提,卷宗可以看,但三堂会审的章程不能乱。三家各司其职,尽快给世人一个交代。”

好一个各司其职,这话说得是当真漂亮,既准了刑部所请,又没完全剥了大理寺的权。听在众人耳中,真是再公允不过的圣裁。

他深深地往纪侒那看一眼,似乎要在对方身上灼出个洞来,随后躬身应道:

“臣遵旨。”

朝会既散,百官鱼贯而出。卫果刻意放慢脚步落在队尾,在经过纪侒身侧时,心有不甘地唤道:“老师。”

纪侒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目。

卫果万般不是滋味,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他到底是怨,怨气运的不公,更怨纪侒的无情。

“因之,圣人既已决断,便按旨行事,莫要多生枝节。”说完,纪侒一挥广袖,径直朝尚书省的方向去了。

可他能拿什么同纪侒谈条件?

卫果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慢慢拾掇着自己的心情。

说好的自己走,原来是这样走。

再忍一忍,他不断在脑海中重复着这同一句话,再忍一忍。

再忍一忍......等他见了太子,等他找到靠山。

圣意已决,多说无益,说的什么废话!

他当然知道,此刻最聪明的做法,就是顺水推舟,将付芜之交给刑部然后自己退居旁观。管他刑部还是宸王,管他最后编出什么故事,只要大理寺不主动掺和,总能寻个由头全身而退。

……可若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卫果走出宫门,冬日的阳光照在朱墙上,明晃晃的,没什么暖意。

宸王和杜璋还是一条心的时候,你纪侒觉得大事不妙,假惺惺地对我说这么多,原来就是想把你的好学生一起拉下水。

现在好了,宸王他反水,连着杜璋一起整,威胁不到您老人家了,这时候又想着全身而退?你站得高行得正,你退得了,你的好学生退的了吗?!

卫果气极反笑,笑着骂着,渐渐就冷静下来。

他突然想起纪侒多年苦心经营的抱璞台。

若刑部那些幺蛾子成型,若陈无厌这个名字真的和心怀怨望绑在一起,那么所有与他出身相似的士人,不也会同他一道,被蒙上一层可疑的阴影吗?

就连他卫果同样也是出身寒门,以后的路定然会更加难走。而纪侒推行新政的根基,更是会不可避免地被动摇。

自己若在此刻退缩,在纪侒眼中,便成了一个只知自保,不堪大用的庸吏。他还需要纪侒为他引荐东宫,需要纪侒在朝中为他铺路。

他还不能让纪侒失望。

更不能让纪侒觉得,自己培养出来的,是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必须破局。而且要破得漂亮,破得让所有人都看见他卫果的价值,看见大理寺并非可有可无的摆设,看见即便在圣意已定的局面下,依然有人能扭转乾坤。

回到大理寺时,赵万已在前堂急得团团转,见他回来,便立刻迎上去:“卫少卿!你可算回来了呜呜呜,朝上究竟如何?”

卫果没回答,只道:“没时间了,你即刻遣人往宜阳坊去。”

“现在?那刑部那边呢?”

“刑部要提人便让他们提,”卫果饮一壶水,平复了几分心绪,“但我们的计划也停不得。派人去查陈无厌在兖都还有哪些故旧,尤其是那些曾接济过他的,刑部能给多少钱,我们便给双份。”

“他们要给陈无厌安暴民的罪名,我们便要先让世人知道,他是个连自己都养活不了的可怜虫。一个穷到需要举债度日的人,拿什么去勾结地方势力?又有什么资本去挑衅朝廷?”

赵万会意,转身就要走。

“等等,还有一事,”卫果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密信,“把这个送去崇仁坊杜常侍府上,一定要亲手交到他本人手中,记得避开所有人。”

赵万当即了然,也没多问,只道:“明白。”

两个时辰后,城东琅玕苑。

这是兖都比较有名的园林之一,位于醉仙阁的后面,平日除洒扫外,均不得闲人进入。出入者多半是朝中官员或世家子弟,私密性较好,不论谈事会友乃至密谋,都再合适不过。

卫果选了园林深处的那间槐山堂。赵万陪在一旁,桌上已布好了酒菜,却无人动筷。

“少卿,”赵万伏在一旁的茶桌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约定的时辰已过一刻了。”

卫果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再等等。”

赵万抱怨道:“那杜璋会不会不敢来?如今圣人都点头了,这风口浪尖上,他怕是不敢与大理寺私下会面。”

“他若不敢来,便说明我看错了他。”

话虽如此,卫果的心却依旧提着,久久落不下。

他给杜璋的信中只写了八个字:

独木难支,同舟共济。

意思很明白。大理寺少卿卫果,特执此一信,望与左散骑常侍杜璋,携手共抗宸王。

庭院外一阵清风拂过,吹皱琉璃罩内的灯火。时间又过了一炷香。

赵万终是等不住,在室内一圈圈踱起步子。静则生疑,他只怕出了什么变故:“少卿,要不咱们先撤?万一这是个套……”

话音未落,堂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卫果抬手止住赵万的话头,静静望向那扇雕花木门。脚步声停在门外,似乎在犹豫。

片刻后,门被缓缓推开。杜璋站在外面,只一身寻常的月白绸衫,外罩件嵌着金丝的鸦青氅衣。月光从廊外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眉眼疏淡,长得圆润温吞,外人挑不出错处。

杜璋跨过门槛,反手合上门:“卫少卿久等。”

卫果起身还礼:“杜常侍肯来,便是给了卫某天大的面子了,请坐。”

两人隔桌相对,一时无话。赵万为他们添酒,深深行一礼后,便识相地退到屏风之后。

杜璋的目光在桌上扫过,只见有酒有肉,八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他打趣道:“卫少卿如此破费,这是要请杜某吃断头饭?”

“下官与杜常侍一见如故,怎舍得送常侍上路?”卫果并不接他的话茬,“这桌菜,是庆功宴。”

“庆谁的功?”

“我的。”

杜璋冷哼一声,只问:“功从何来啊?”

“常侍来了,功便成了三分。”卫果轻笑道,“剩下七分,要看常侍肯不肯赏脸,与下官演一出戏。”

杜璋却没有陪他猜谜的兴致:“卫少卿,你信里那八个字我读懂了,可你怎么就笃定我会跟你演这出戏?宸王许我的可未必比你少。”

卫果也不绕弯子,直视杜璋:“那常侍可知刑部已经开始查陈无厌的底细?他们要将陈无厌与地方余孽勾连的罪名坐实。现下付芜之已经被刑部调去,那个姓付的可是个贪生怕死之辈,精明得很,一旦按他们的意思编排陈无厌,下一步是什么,常侍应该比卫某更清楚。”

“杜常侍以为,到时谁会保你?宸王殿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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