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他对她过目不忘
秋雁挑帘进了灶房。
刘妈妈赶紧迎上去,赔着笑问:“姑娘怎么来了?可是头菜不合口味?”
秋雁笑道:“合,太合了。老太君和长公主殿下吃了都赞不绝口。长公主说了,要见见做这道菜的人。”
秦芜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坏了,刚要遁走茅房,却被刘妈妈几步过来拽住胳膊:
“这儿呢!快,跟姑娘去前厅!”
“我……”秦芜往后缩了缩,压着嗓子道,“我就是个打杂的,哪能见贵人……这碗还没洗完呢,灶上也离不了人……”
秋雁瞥她一眼,“洗什么碗,长公主殿下亲口要见你,老太君也等着呢。你还敢端架子不成?快点,别让公主久等。误了时辰,可是抗命不遵。”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去也得去。
秦芜咬了咬牙,只能跟上。
她趁那丫鬟不注意,抬手又往脸上抹了两把灰。本来就脏,这下更看不出本来面目了。
经过赵氏身旁时,又低声交待:“娘,大哥二哥,你们现在去二门外的避风处等我。我不出来,你们千万别乱跑。”
前厅。
地龙温暖,熏香袅袅。秦芜低头缩肩地跟在秋雁身后。
走到堂下,她屈膝跪倒,头贴在手背上,将嗓音压得沉哑:“小人给各位贵人请安。”
长公主是个怜贫惜弱的菩萨心肠,垂眸打量着那团瘦小身影,温和发问:“莫怕,起身吧。本宫问你,你这汤里的豆腐,分明是鸡肉做的,却吃不出半点肉筋。这法子,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秦芜起身,仍垂着头: “回殿下,用刀背将肉细细捶砸成泥,挑去白筋,再兑上蛋清和水豆粉,借着微火汆熟。吃个稀罕罢了,当不得殿下夸赞。”
长公主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扫汤的门道。秦芜拣着能说的说,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乡下小子见了贵人的局促。
裴聿坐在公主右下首,起初没在意,直到那小子起身答话,他无意间扫过对方垂在身侧的手,蓦地一愣。
那不是常年劈柴挑水、干粗重活计的男子的手。即使年未弱冠,那手再白净,骨节也是大的,指节也是粗的。
可这双手,分明是……女人的手。
裴聿眸光微敛,视线顺着那双手,缓缓移向那人的身段。
身形太单薄了。肩膀窄,腰也细,穿着半旧的青布短打,松松垮垮的,撑不起来。个子也不高,站在那里,比寻常男子矮了小半个头。
但那身姿很眼熟,与那日在公堂上,替兄长鸣冤的女子十分相似。
再往上看那张脸,虽然抹了灰,但脸部轮廓柔和,垂着头仍能看出小巧的鼻头,高高的鼻梁。
是她......以他过目不忘的本事,自然记得她。
连他自己都惊讶,满屋子都是她以前的亲人,怎的就他认出来了。
裴聿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女扮男装,混进侯府后厨……难不成还想着下毒?
裴聿没作声。
他断案断了这些年,最讲证据。光凭相像算什么?万一认错了呢?
但若没认错,他执掌京畿刑狱,最忌这等反常之事。且不论她有何隐情,今日长公主在座,若真出了岔子,谁也担待不起。
思及此,他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秦芜正等着领赏走人,忽然听见这道声音,心突突跳了两下,赶紧稳住神,头垂得更低了:“回……回大人,小人叫阿武。”
“来人,端盆温水,给阿武清一清面。带着满脸灰泥面见贵人,莫要唐突了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侧头看了裴聿一眼,没说话。
她今日是来赴寿宴的,原本好好的一道菜,吃出了兴致,忽然闹出这么一出,心里先沉了几分。
秦芜垂着头,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她知道躲不过去了。
旁边伺候的丫鬟不明就里,但见京兆少尹发了话,侯爷也没拦着,便立刻端了水盆和面巾上前。
“小兄弟,得罪了。”丫鬟将浸湿帕子,擦拭起来。
不过片刻,那层灰便被洗抹干净,露出一张秀美的脸。
秦清绾立刻变了脸色,她自然知道秦芜怎么进来的,是她闯了大祸。
老太太、侯爷、夫人也是目瞪口呆。
她怎么敢混进侯府,还混进了后厨!
一想到长公主老太太和裴大人吃了那碗汤,侯爷夫人已经觉得天塌了。
长公主察觉出异样,眉头微蹙:“裴大人,怎么了……”
裴聿起身,拱手道:“回殿下,此人身形可疑,臣不敢确定,故命人清面辨认。如今看来……臣没有认错。”
“她是谁?”
“侯府之前的千金,秦芜。”裴聿顿了顿。
“什么?”长公主脸色骤变。
京中关于侯府假千金下毒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她自然也有耳闻。一个背着投毒恶名的人,易容改扮混进侯府后厨,还亲手做了今日主桌的头菜……
长公主只觉得一阵后怕。她方才吃了不少,若是这女子真有歹心……
长公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站起身道:“快!传太医!去催吐!来人把她拿下!”
“殿下,没有毒!我可以喝掉汤作证!”秦芜挣开钳制,将剩余的汤一饮而尽。
她咽下喉中残汁,眸光坚定:“请殿下叫太医来验毒,还民女青白!”
“闭嘴!你这毒妇还敢狡辩!”侯爷怒火中烧,指着她骂道,“你若是心里没鬼,为何要女扮男装?为何要满脸涂灰?分明是怀恨在心,意图不轨!来人,先给我堵上她的嘴,押进柴房严加看管!传府医,把厨房所有的吃食全给我查验一遍!”
“慢着。”裴聿忽地出声制止。
他对长公主道:“殿下,我见她喝的是您那碗汤,倒也不似作伪。不若叫太医,验验剩下的汤碗。另外把今日所有上过的菜,全封了留样,后厨所有人,一个不许走。”
长公主稍稍放下心来,“是了,别冤枉了人,传太医来。”
不出半个时辰,老太医提着药箱赶到。
他取出银针探入碗底残汁,又仔细闻了闻气味,甚至用指尖沾了一点送入口中品尝。
堂内静得落针可闻,秦清绾绞着帕子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片刻后,齐太医净了手,转身躬身回禀:“殿下,侯爷。这汤汁澄澈纯粹,只用了寻常的鸡肉与水豆粉,毫无毒物。”
长公主长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侯爷的脸色却更加难看。
没有毒,固然保住了侯府的脑袋,可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弃女,不仅毫发无损地混了进来,还堂而皇之地给主桌做菜,这简直是把长宁侯府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侯爷厉声喝问:“既然没下毒,你究竟是怎么混进我侯府后厨的?这大厨房的帮厨都是有定数的,说!是谁给你大开方便之门,放你进来的?!还有,你在侯府十余年,连厨房的门槛都没迈过,是从哪里学来这等厨艺?!若不是早有预谋、受人指使,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等精巧汤菜!”
这一句句质问,让秦清绾刚安下去的心又提了上来。虽然爹娘不会怎么她,但早先就耳提面命,不准她在私下接济秦家,更不能再有过多往来。
她猜秦芜一定会借机攀咬、拉她下水,巴不得让她在爹娘面前落个私纵弃女、欺上瞒下的大错。
她睨了眼秦芜,可秦芜并未看她,却是不卑不亢地看着侯爷。
“回侯爷。西角门招短工,人多眼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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