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惊雪吃饭的工夫,宋寒商将她方才滚得乱糟糟的床榻收拾妥帖。待她吃完,又收拾了碗碟,折返屋中时,白惊雪已然趴伏在桌上睡着了。
白惊雪性子跳脱,睡相倒是恬静,眉眼看起来都温顺了几分。宋寒商垂眸盯着她看了片刻,轻车熟路地探进了她的识海。
白惊雪是有灵脉的,属于人族的灵脉。
宋寒商在第一次进入她识海时,便发觉她是一只半妖。
识海中央,一枚淡青色妖丹悬浮其间。妖丹上遍布裂纹,裂痕不断蔓延,似随时都会崩碎溃散。所幸外围拢着一层极薄的淡金灵光,稍稍延缓了妖丹湮灭的势头。妖丹之上,一只雪白的小狐狸蜷成小小一团,睡得同样香甜。
宋寒商抬手覆上,灵力从掌心溢出,稍稍加固了一番,聊胜于无。
论修行道途,白惊雪其实更适合走人族的修行之法。奈何她一身灵脉干涸断裂,元丹与灵根也不知所踪,就连眼前这颗破碎的妖丹,都不是她自己的。
这些对旁人或许难如登天,但对宋寒商而言,算不上什么难事。
灵脉断了就续接,元丹与灵根没了就重塑,即便是无缘仙途的凡人,亦有法可解。
大道无情,却总会留一线生机。
类比梁誉,其区别只在于选取何种方法。
宋寒商从识海中退出来,双指并拢搭在白惊雪腕上,灵力顺着指尖流入她的脉络,试图疏通一小寸淤塞的灵脉。
可灵力刚进入分毫,白惊雪便眉头紧蹙,唇瓣轻抿,甚至无意识地全身紧绷。
宋寒商当即收了灵力,神色沉敛,沉默片刻,他俯身,动作极轻地伸手扯开她的衣领。
心口那宛若凝脂一般雪白细腻的肌肤上,如被血浸透的妖异朱红赤光穿透皮肉。
七瓣花叶层层环绕,边缘微微卷曲,花与皮肉相融无间,交界不明,仿佛这株花并非刺在皮肉之上,而是从她血肉中生长而出。
宋寒商不识此花来历,认真看了几眼,将模样记下,又把衣领重新拉了回去。
他手臂微抬,刚穿过白惊雪的腰,动作又于半空中顿住,最后收了回来。只见一抹金光闪过,白惊雪倏然变回原形,毛茸茸、小小一团的小狐狸还没落地便被他稳稳接住。
宋寒商垂眸敛神,将小狐狸安置在榻上,拢好被角后,目光落在那件她穿过的外袍上。
他伸手捞起,面不改色地穿在身上。身姿挺拔,身正如松,眉间清冷依旧。
待他离去,白惊雪紧闭的眼睛轻轻挑起。
·
王家茔地。
树影交错,枝丫斜空伸展,仿佛无数干瘪嶙峋的枯爪。月光冷冷洒落,像在地上撒了霜色的寒光。夜风穿林,枝叶轻颤,树影宛若便跟着在地上爬。
一座座土坟高低错落,坟头杂草丛生,阴冷的气息沉沉浮浮,萦绕周身不散。
宋寒商目光掠过一块块碑石,不多时,便寻到王家小儿那座新坟。
坟土尚新,碑前堆满贡品,纸钱落了一坟堆。
他两指并拢,划过双眼,眼底便漾开一层淡淡的灵光。灵视铺开,穿过土层,透过棺板,直视棺内。待看清棺内景象,他忽然眉头一拧,身形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脚下虚浮,竟有几分微晃。
这时,一道脆生生的忽然飘过耳畔:“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金灿灿的微光一闪,小狐狸自他手腕印记钻出,眼中满是疑惑。
“无事。”宋寒商面无表情,缓缓转头,唇线紧抿,看了她一眼,“何时醒的?”
“变成原形的时候。”白惊雪歪了歪头。
她本想偷偷看这人要干什么,怎么如今感觉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她尾巴缠上宋寒商的手腕,收紧,道:“让我也看看!”
看看什么妖魔鬼怪能把你吓成这样。
宋寒商沉默。
“宋寒商,我要看!”白惊雪不依不饶,身子一转,提溜了一圈,直接倒吊在他小臂上,头朝下,开始撒泼打滚地缠着他,“给我看、给我看、给我看看嘛!宋寒商!宋寒商、宋寒商!”
宋寒商:……
他只好覆了层灵力到她眼上。
白惊雪立马丝滑坐正,透过灵光,看向馆中。
棺中的尸身套着仓促赶制的青布寿衣,身上的皮肉大片起卷、开裂,仿佛被什么东西从里头生生撑破,一块块剥落下来,最后骨肉分离,露出底下模糊溃烂的筋肉。
碎烂的皮肉黏在衣料内侧,掉落棺底,青布寿衣也被渗出来的污液浸得发暗,洇开一片片深沉的湿痕。
而那森森白骨之上,爬满黑白红三色交错的纹路。黑如墨,白似霜,红得宛若经年凝在骨缝里的干涸血丝,如蛇一般,缠骨盘踞。
白惊雪:……
就这?
也就那三色花纹稍显邪气诡秘,但这等东西都吓不到五岁时的她,怎么会吓到宋寒商?
不等她多想,宋寒商敛去目光,一言不发,陡然转身,仓促离去。
他并没有回刘阿婆家,反而一步一换,风物从眼前掠过,身后已然换了春秋。
白惊雪扒着他肩头,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的洞穴,复又抬眸看了看他。
宋寒商沉静地站在这里,身体隐隐僵直,脸色白得如阴间鬼魅一般无二。
洞口掩在盘结交错的老藤之下,一方石碑立在洞前,其上写着“柳仙洞”三个字。
湿冷的蛇腥气混着腐土味扑面而来,地面积着滑腻的青苔。
黏腻、沉浊,冷腥,丝丝入骨。
山风从洞口灌入,发出细碎的呜呜声响。
宋寒商抬手之间,清锋长剑自他手中出现,剑气铮鸣,杀伐之气瞬间铺压四野。
他握剑在手,一步一顿,缓缓踏入幽深的洞道,冷白剑光随之曳出一道寒芒。
转过一道狭窄石隘,眼前出现一处石室。
浓稠的阴腥与黑暗中,只有洞顶一道细窄石缝,漏进几缕微弱天光。地面凹处积着一汪死水,水面浑浊,悠悠浮着寒气。
宋寒商指节微微收紧,陡然翻转,朝黑暗深处猛地一挥。
剑光一闪而逝,暗处便有什么东西断裂,重重砸落在地上,转瞬气息消散,没了生机。
前后不过一瞬,甚至都没打上照面。
宋寒商挽了一个剑花,屈指一弹,灵光照亮整个石室。
他目光平静地巡视而过,最终落在角落里的石柱上。
石柱缠满暗褐色的老藤,藤条粗韧,细枝间遍布细密尖刺。
白惊雪则被地上的尸体吸引了注意力。
死的是一条水桶粗的妖蛇,身上鳞片是黑白红相间的花纹,与方才尸骨上的如出一辙。
她瞬间眼露精光,兴致冲冲地指着那妖蛇,趾高气扬地命令道:“宋寒商,去,把它的妖丹给我挖出来!”
“没有妖丹。”宋寒商收回目光,持剑背于身后,没动。
“你糊弄谁?”白惊雪不耐烦,压根不信,“它虽修为低下,但身形这么粗壮,定是吞吃过不少血食,妖丹必然血气充沛。”
也就那些没什么本事的低阶凶妖,才会蠢到去食人。在妖界,都没妖能瞧得上这种东西,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等妖丹实乃大补,大补啊!
宋寒商恍若未闻,他静静地看了那条花蛇三息,忽然觉得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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