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乱的沙沙声传来,一支送葬的队伍缓缓而来。

是乡间最常见的白事仪式。

最前头的人提着白纸灯笼,沿路抛洒大把纸钱。素白帛带垂挂两侧,簌簌抖动。队伍正中,一口乌黑棺木由四名汉子合力抬着,棺后坠着一众孝眷,披麻戴孝,垂首随行。

唢呐漫野铺开,调子哀苦悠长,一转三折,扬至高处便突然一落,余音咽咽。

整支队伍没有哭声,偶尔有人悲恸难抑地抽一下鼻子,立马就被身旁的人拿胳膊肘捅了回去,只能肩膀一耸一耸地擦眼泪。

村里老辈人说了,小孩子走得早,魂儿轻净,听见哭声就舍不得走了,下辈子便投不了好胎。

路边闲坐的村民们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纷纷侧目低语。

有个老汉叼着旱烟,眯着眼睛看了看为首的汉子,问:“是村西头老王家的?”

“对,走的是他家的小儿子。”旁边有人接话。

“好好的孩子,素来康健,怎么忽然就没了?”另一人诧异。

“还能是为何?”方才那人叹息,“柳仙发怒了。冲撞了仙家,自然降下灾祸,近日村里接连死人,今日是王家小儿,明日,说不准便轮到你我头上。”

“那……那该如何是好?”一妇人声音发颤,眼底又敬又怕。

“还能怎么办?自然多备贡品香火,诚信祭拜祈福,求柳仙息怒宽恕,或许还能饶过咱们。”

村民们个个脸色发白,愁眉苦脸。

片片银白随风飞舞,洋洋洒洒落在地上,又被风卷着打起旋,如雪一片。凄凉呜咽的唢呐声与惶惶话语声缠在一处,悲声切切,哀恸压抑。

那支送葬队伍从门前经过时,宋寒商望了一眼,忽然,原本紧闭的棺盖轻启了一道细缝,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从里面探了出来。

那只手的手背皮肤干裂翻卷,顺着手腕层层蜕落,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碎皮便松垮地挂在腕间,风一吹,轻轻颤颤。

宋寒商眉头一拧,身形微动,当即追出了院子,再抬眼望去时,那棺材盖已然严丝合缝。

仿佛是看错了。

他站在道路中央,望着远走的队伍,人群错落有致,从他身畔经过。有人向前,有人往后。他的手微微抬起,像是想要抓住些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抓到,重新垂回袖中。

宋寒商生出一种极为玄妙的恍惚感。

他像是见过这一幕,又像从未发生过,仔细一想,却一无所获。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久远的记忆中浮现,又很快散掉,如同水底翻出的一粒沙,最终又沉了下去。

正当他凝神之际,屋内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动静,接着便响起争吵尖叫混杂桌椅翻倒、杯盏砸地的噼啪声响。

屋内乱作一团。

李修死死拽着路思远的胳膊往后拉,扬声劝道:“别打了!有话好好说,切莫动手!”

“先前的确是思远鲁莽在先,我替他向你赔罪,对不起。”尤荷挡在龙雀面前,神色恳切,语气诚恳,“这要再打下去是要出事的,你快先收了术法,若实在心中有气,你冲我来便是。”

“师姐!”路思远冷喝,“不许给他道歉!”

“你暗中放冷箭搞偷袭,你还有理了?”龙雀厉声道。

二人话不投机,已然红了眼,谁的话都听不进去,谁也不肯退让半分。两道劲气撞在一起,梁柱瞬间咯吱作响,瓦片簌簌往下落。

白惊雪趴在窗边笑嘻嘻的眯着眼,眼尾上扬,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兴致勃勃地高声喊道:“龙雀!威武!加油!努力!一拳把他打趴下!”

她与龙雀相处时间长,自然偏向龙雀这边,再者,她也看路思远不顺眼,早想揍路思远一顿,此刻自然乐见其成。

“你怎么拱火?”一旁的都易巧小嘴一撅,满脸不乐意,转头也高声呐喊道:“思远师兄!你是最厉害的,快把这只妖打服!”

白惊雪震惊道:“你这不是也在拱火?”

“嘿嘿。”都易巧挠了挠头,脸上带了点不好意思的笑意,“跟你学的呀。”

“你们两个闭嘴!”尤荷与李修异口同声。

白惊雪吹了声口哨扭头,一脸沉思地看向樱桃树,指着其中一片树叶,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道:“你看那个像不像一只狗?”

都易巧挠了挠头,左看右看,也不知看没看着,应道:“还是一只大花狗。”

整间屋子眼看摇摇欲坠,而两道强横的灵劲又再次凝聚直冲而去。

“快住手!再打下去房子真要塌了!”尤荷伸手想去隔开二人,急得声音都变了。

刚走到门口的宋寒商:……

下一瞬,肆虐的灵气骤然溃散,缠斗的二人身形一滞,光华一敛,只见一篮一灰两只垂耳小兔,齐齐从半空中坠落,掉在地上。

四下一时寂静,众人不明所以地互相望了望对方。

地上那两只小兔怔愣片刻,彼此对视一眼,又猛地扑到一处,互相啃咬,滚作一团,“吱吱”地嘶叫起来,打得不可开交。

“哎!怎么又打起来了!”尤荷连忙上前拦住,一时也分不清谁是谁,只好凭感觉抱起一只灰兔,安抚地摸了摸头。

蓝色小兔见状,登时急了,两腿一蹬,一溜烟冲到宋寒商脚边,刚想扒拉他的衣角,却被不着痕迹地避开,他愣了一下,不甘心的“吱吱”直叫。

宋寒商冷淡地睨了他一眼,完全没有理他的打算。

蓝兔本就发红的眼眶此时更红了,他愤恨地盯着尤荷怀中的灰兔,咬了咬牙,忽然身子一轻,他错愕仰头,却撞上了一张少女娇俏的脸。

都易巧双手托着小兔,笑眯眯地晃了晃,道:“这是谁家的兔子呀?长得这么可爱,做成麻辣兔头肯定很好吃吧?”

蓝兔:……

“你是魔鬼吧?”白惊雪震惊之余,一本正经,“兔子这么可爱,必须做成麻辣鲜香的冷吃兔,才能称得上不辱兔命!”

蓝兔:……吱吱

李修道:“你俩半斤八两,不遑多让。”

“道君。”尤荷抱着灰兔,踌躇上前一步,“何时能把他们变回来?”

宋寒商道:“一个时辰后,术法自会失效。”

尤荷松了口气,她还真怕宋寒商一时动气,不把路思远变回来。

随后尤荷一行人便开始动手收拾打斗间弄乱的房屋。李修去修了屋顶,尤荷与都易巧则收拾屋内狼藉,本想给刘阿婆一些灵石做补偿,但刘阿婆不要,尤荷便将灵石悄悄留在了屋内。

·

入夜,月黑风高。

一道赤影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掠过。

白惊雪悄摸溜进鸡舍,不多时,尾巴卷起三只沉甸甸的肥鸡,兴冲冲折返而回。她跑回房中时,宋寒商正打算出门,一盏油灯在他脸上蒙了一层浅淡的光。

“宋寒商。”白惊雪叫他,朝他晃了晃尾巴,眉眼亮晶晶的,眼底带着几分雀跃和狡黠。

她快步跑到宋寒商面前,仰着脸,理所当然地吩咐:“我抓了鸡,你给我做。”

反正你也不睡觉。

宋寒商看向那三只鸡,静默须臾,将外衣脱下,码放整齐后,将衣袖往上挽了挽,露出一截匀称修长的小臂,问:“要吃什么?”

今晚的饭是尤荷做的,白惊雪是吃过了的,她并不饿,纯嘴馋。

她歪头思索片刻,道:“一只炖汤,一只烤着吃。”

宋寒商弯腰拎起三只鸡,又问:“还有一只?”

“给你吃的。”白惊雪干脆利落。

宋寒商抬眸看了她一眼,清清冷冷。他不食不寝,口腹之欲早已断绝,平日虽都是他做饭,但吃的人只有白惊雪和龙雀,他自己是从来不吃的。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只拎着鸡,去了厨房。

白惊雪趁这个工夫跳上了榻,她从这头钻进了被子,又从另一头钻了出来,尾巴一动,转头又扑了过去,来回扑腾了好几圈,最后肚皮朝上,四脚朝天躺平。她眯起眼眸,红光倏尔一闪,一只皓白的手腕便从被褥间伸了出来。

她卷着被子,将宋寒商码的整整齐齐的外袍拿了过来,套在身上,又抬手凑近嗅了嗅衣袖,在闻到一股熟悉的清冽冷香后,两只纤细的小腿便悬在榻边轻晃,她支着下巴,眼巴巴的望着门口。

待宋寒商回来时,她眼中一亮,赤着脚欢欢喜喜地跳了下来。

宋寒商将饭食放在桌上,顺势将桌椅拉开。

白惊雪一屁股落座,看了一眼,不满道:“怎么只做了两只?”

桌上一盅鸡汤,一只烤鸡,宋寒商又多炒了一盘青菜。

“等明日再做给你吃。”宋寒商盛了一碗鸡汤放在她面前。

言外之意他不吃。

爱吃不吃!

谁管他!

白惊雪两只玉足蹬在椅子上,迫不及待站起身,不等放凉就伸手去揪鸡腿。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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