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浚修款步来至门前,一席月魄色锦袍,青丝半披,发髻横插一支碧玉簪,装束清淡文雅,眉宇蕴怒而不发,却似天神,带着凛凛威严。

十几个小厮流水似的从屋中淌出来,垂头垂脑,尽力压低脚步声响,大气不敢出。

视野倏然开阔,李浚修眸色一跳。

三等丫头睡的破旧床榻上,遇恩一条胳膊垂到床沿,发髻乱了,寝衣湿了,面色潮红,唇色惨白,比起上回病得更重。她惯常是不生病的,定是王府有人蓄意害她。

李浚修有意让底下人长长教训,没忙着进屋,斜挑眉眼,“人呢?”

掐头去尾的话,只管让人去猜,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成了赏赐,上位者天生的习性。

偏有张简天生的奴才命来领会,忙殷勤折腰,“回爷的话,苏娘那丫头生了点小病,怕过了病气给您,就没传到您跟前伺候。”

“小病?”李浚修的眼风徐徐落到他身上,“那你的命也只能算小命。”

惊得张简连忙跪地,声音发颤,“这丫头居心不良,没见过王爷非说见着了,只不过想提她问几句话,事关王爷安危,也就顾不得她在病中。”

李浚修不耐烦听他说话,快步来至床前将遇恩打横抱起,连余光也舍不得赏给他,丢下冷冷的一句。

“命你今夜患风寒,她什么时候好,你什么时候再好。”

待人去了,议论声倏然爆开,不敢高声言语,低低的气声,抑扬顿挫的兴奋。

瑞王宠幸女人,那可是天大的新闻。

这些年李浚修无意婚配,礼部几番催促为他完婚,他都以各种缘由搪塞了。

王妃空置也就罢了,侧妃没有,侍妾、通房一概没有,就连丫鬟都不让贴身伺候,王府众人还是头一遭见他对一个女人如此上心。

赵妈妈又惊又喜,朝天空双手合十,四面拜了又拜,“敢是上苍听见我的祝祷,保佑王爷逢凶化吉。”

倏然脸色一变,扭身朝众人指点,“往后谁再传王爷暴毙的蠢话,可仔细你们的皮!”

一旁的小丫头没顾得上听,探头探脑朝离开的几人看,脸颊两大团红晕,声音黏糊糊的发腻,“几月不见,王爷似乎变样了,长高了些,也壮了些,周身神采奕奕,越发倜傥了。”

赵妈妈点头,满眼欣慰,“瞧着面色亦红润许多,长大啦,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

李浚修常年不近女色,赵妈妈曾怀疑他有龙阳之癖。她是在宫中就伺候他的人,目睹他一路孤零零长大,入学堂所有皇子不与他同列,赴宴席总是自斟自饮,秋狩因他身子弱,永远是角落里旁观他人热闹的存在。

若能有个亲近的人为他分担烦忧,是男是女又有什么要紧。

初到朗州那年,李浚修常常对着京师的方向呆坐,一坐就是一个时辰。赵妈妈知他孤单,费尽心思搜罗俊美小厮进府伺候,都被打发了。

那时王爷说什么来着?

喔——说美而自觉便是丑,真美人胜在天真自然。

回想过去种种,竟如在昨天。赵妈妈擦去眼角泪花,打发看热闹的人各自回去值守。

所有人都为瑞王安然无恙喜悦,除了张简,满头冷汗,双脚发软。他后背的苍灰衣料东一块西一块地显出汗渍,打眼瞧去,像印了个王八。

“张大管家,要不要帮你得个小病?”

赵妈妈两手叉腰,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脸凑到他眼前,“有人心术不正,盼着王爷死,他偏活得好好的,死的另有其人。”

张简哪里还经得住吓,一屁股墩在地上,望向瑞王寝室愣神道:“完了。”

今日各个门上都有他的人手,王爷只要进来必然通报。而王爷悄无声息闪现内室,必走密道。王府的建造图张简一清二楚,这座宅子亦是他亲自督建,王爷就藩时不过十六岁,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年,竟在他眼皮子底下挖了密道。

瑞王如此戒备,这时想要背弃信王再倒向他,恐为时已晚,只能跟随信王一条路走到黑了。

那厢李浚修抱着遇恩一路来至内室,在门前将她向上一颠,调整成舒服的姿势。

眉头不觉皱紧,“洗,换。”

底下人如临大敌,几个月没听见王爷为清洁的事情发脾气,只当他在病中改了性情,竟是一点没变。

一时打水的打水,扫洗的扫洗,擦家私的擦家私,换被褥的换被褥,忙成个人仰马翻。

他仍抱着遇恩,偌大的王府除了他的怀抱,没有一处是安全洁净的。

往怀中一窥,遇恩烧红的脸燥热一片,没出汗,正是最难受的时刻。顾不得一旁有多少双眼睛明里暗里正盯着他们,李浚修将脸颊凑上去贴着。

每贴一下,周遭便有极轻的倒吸冷气声响。

他用一路沾染的夜风,凉一凉她的高热。

大约这几日抱石头操练的缘故,抱起遇恩不觉得沉,更像一团积攒雨水的云,柔软地坠着分量。

“爷,要不先往榻上放一放,抱这许久胳膊该酸了。”

薛进端来一张椅子,给李浚修坐着等下人收拾屋子。

李浚修坐下,睨他一眼,“你自己瞧瞧,这地方哪里是人住的。”

鼻尖微动,他轻咬牙关道:“赶紧搬些香果子香花进来,臭死了!”

薛进闭了嘴,自觉退到一丈开外,王府富丽如天上宫阙,满室不惹尘埃,地上只怕比他们的衣裳还洁净,瑞王果然如传闻之中的难伺候。

却闹不明白在伏虎山那破山寨,他竟住得惯。

待收拾妥当已近子时,李浚修将遇恩小心放躺在床,也不叫旁人伺候,自己为她褪去衣衫,换上干净的软缎寝衣。老四带来的汤药已煎好放温,他舀起一勺,遇恩竟还有些知觉,缓慢咽了进去。

不成,怎么能不渡药呢?

身为遇恩的通房,那是他为数不多的亲近权利。即便是遇恩,也不能剥夺了去。

他跑去用牙粉仔仔细细净了口,将汤药一口一口渡进她唇齿去。

她舌头不大安分,就像她这个人,胡搅蛮缠地用力,搅得他心绪纷乱。

李浚修柔声道:“醒着么,醒着自己吃?”

遇恩半梦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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