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废台,子夜雾重,浸骨寒凉。

经年无人踏足的古戏台朽透发黑,木梁裂痕里塞满湿腐青苔,积着数十年散不去的死气。

残破的青绸幕布烂作缕缕飞絮,山阴风穿台而过,撩得残布簌簌晃动,发出细碎呜咽,像暗处有人低低泣诉。

整片山林死寂沉沉,风声敛尽,唯有沉甸甸的阴气压覆在戏台之上,密不透风。

惨白病态的月光薄薄铺落台面,将朽木、残布、荒台尽数染成一片死灰。

万籁俱寂里,一段老旧沙哑的昆腔骤然破土而出。

凄婉婉转的《牡丹亭》唱段悠悠盘旋,调子破碎尖利,不似活人吟唱,倒像是死人卡在喉间经年不散的残曲,绕着空台一圈圈回荡。

戏台正中央,一抹刺目的猩红缓缓直立而起。一身完整复古杜丽娘戏服,牡丹绣线繁复华丽,蒙着厚重积灰,艳红被冷月浸得发暗发黑。

空无一人的戏台上,唯有这道红衣身影无风自动,水袖僵硬舒展,身段起落规整刻板。

她独自折腰转身,默演完一整场无人观看的独角戏。

曲声骤停。

红影极僵地转过身躯。

一张老式戏妆惨白如纸,黛眉温婉,丹唇艳丽,妆容精致得挑不出半分瑕疵,却没有半分活人气,像一张精工细作的人皮死死贴合在脸上。

最骇人处,是那双被生生挖空的眼窝。

两处漆黑血洞空空荡荡,内里被细密洁白的朱砂棉满满填塞。

两行滚烫的新鲜血泪正从棉絮缝隙里缓缓渗落,猩红血线顺着冰冷僵硬的脸颊蜿蜒下坠,一路淌至下颚,凝成摇摇欲坠的血珠。

头颅轻轻一歪,空气里传出一声极轻的骨骼"咔哒"脆响。

一双塞满白棉的空洞眼窝,隔着整座死寂荒台,静静望向黑暗里伫立的苏晚吟。

那张诡异凄美的戏脸,在惨白月光下,对着台下沉沉黑暗,缓缓、缓缓扬起一抹浅笑。

*

苏晚吟骤然惊醒。

胸口剧烈起伏,心脏狂跳得几乎冲破胸腔,汗湿的衣料黏在肌肤上,带来彻骨凉意。

她喘息着抬眼,视线落在桌面那张老旧照片上,八十七岁的奶奶,一身靛蓝粗布旧褂,眉眼温和,唇角噙着安稳慈祥的笑意。

可就在看清照片的瞬间,苏晚吟目光骤然凝固。

她记忆里晚年离世的奶奶,样貌更为干瘪苍老,离世时间也远比照片年岁更早。

这张留存旧照与她根深蒂固的记忆完全相悖。错乱的记忆裂缝隐隐作祟,缠得人脑发胀。

手机铃声骤然炸响,冰冷刺耳的铃音撕裂死寂。电话那头是队员急促严肃的报备:“苏法医,紧急出警!城郊废弃古戏台发现诡异命案,死状极其反常!”

噩梦照进现实。

*

抵达荒山废台时,整片山林已被黄色警戒线合围。

数十名刑警驻守四周,全员神色凝重,空气压抑得近乎窒息。

年轻警员快步迎上,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惊惧:“苏法医……太邪门了,这戏台荒废十几年,可我们抵达时,清晰听见台上有昆腔尾音,还有空台踱步的脚步声!”

“没有鬼。”苏晚吟声线清亮沉稳,三言两语压下全场慌乱,"回声热胀冷缩、人耳自动脑补。"

她踩着湿滑长青苔的朽木台阶,一步步踏上荒台。

这座荒废经年的古戏台竟整洁得反常,台下戏箱、锣鼓、道具一应俱全,摆放规整如初,像明日便要登台开演。

而戏台正中央,一抹刺目的猩红身影静静跪立。死者林美玉身着完整杜丽娘戏服,妆容精致完美。

看清尸体的瞬间,苏晚吟呼吸骤然一滞,眼前景象,与昨夜那场惊魂噩梦分毫不差,完美重合。

死者双眼被活体生生剜除,空洞眼窝内满满填塞着细密朱砂白棉。

她双膝笔直跪地,双手平摊向上,掌心各落一枚清晰刺眼的血色印点。

两道血印的延长线不偏不倚,直直对准戏台顶端方正的六边形天窗。

苏晚吟手套覆上死者僵硬的皮肉:“初步判定为活体虐杀,双眼生前剥离,创口规整,凶手手法娴熟,心理素质极强。”

趁无人留意,她借着俯身勘验的角度遮挡,指腹极轻、极快地贴上死者额心。

下一秒,破碎、残酷的案发画面强势灌入她的意识——

黑暗笼罩的荒台,兜帽黑衣人伫立身后,变声器扭曲的机械男声低沉回荡:“第一门,开眼。”

左眼被暴力生生剜扯,血管神经寸寸撕裂,剧痛入骨。冰水骤然劈头浇落,强行拽回涣散的意识。

凶手居高临下:“你看到了什么?”

林美玉残存的右眼模糊颤抖,艰难抬眼。空荡荡的戏台之下,不知何时坐满了成片无脸观众

一张张空白面皮死寂扁平,无数人影整齐端坐,唯有机械起落的拍手动作。

密密麻麻的空白人潮里,苏晚吟的视线骤然锁定一抹极突兀的湛蓝色身影。

人影模糊朦胧,眼熟得惊心动魄,却偏偏一时无法溯源辨认。

心神震颤的刹那,凶手阴冷戏谑的低语再度落下:“杜丽娘死了尚能还魂见柳梦梅,你死了,你的戏,谁来听?”

第二重酷刑缓缓降临。

变声器的冷响回荡空台:“第一门,开眼则明。看清楚了吗?”

两枚尚带温热血丝,连着神经残根的眼球,被凶手轻轻放置在死者摊开的掌心。

天光透过六边形天窗落在眼球之上,折射出一块规整的六边形光斑,牢牢映在戏台地板。

台下无脸观众尽数起身,朝着戏台步步逼近。没有五官的空白面皮,轻轻朝苏晚吟的方向弯起一抹笑意。

凶手掰开林美玉流血的唇角,将一枚冰凉铜钱塞入喉间。

就在这时,失真的机械声骤然卡顿一瞬,变声器的遮蔽出现刹那破绽。

一秒的失真断层里,一抹低沉沉的真人本音悄然泄露。

"含着,别吐。"

画面轰然崩碎。

苏晚吟猛地回神,浑身浸满刺骨寒凉。

她骤然洞悉这场仪式的本质,从不是什么玄门悟道,只是凶手借戏文典故披着仪式的外衣肆意虐杀。

“苏法医?”周涛的轻声呼唤拉回她的思绪。

苏晚吟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敛尽所有情绪。

天光破晓。

她独自退至警戒线外靠在警车身侧平复气息,无人留意封锁线入口处的动静。

直到一道挺拔冷冽的黑色身影踏着晨光缓步踏入荒台现场。

整座喧闹忙碌的荒山骤然死寂。

所有刑警抬眼望去,呼吸尽数停滞。

苏晚吟抬眸的瞬间,浑身血液骤然冰凉。

方才幻境里那一闪而过、熟悉到心悸的破绽嗓音,此时此刻正稳稳落在此人身上。

顾深。

这个名字在临市刑侦界是一道早已盖棺的定论。

三年前深度卧底任务失败,官方通报全员殉职,追悼会公开举办,墓碑立好。

所有人都以为他彻底埋骨于黑暗。

可一个月前,这具本该长眠的“尸体”毫无征兆归来,以顾问身份重回重案组。

顾深无视周遭所有震惊的视线,步履沉稳冷冽,径直穿过人群,目标明确走向靠在警车旁的苏晚吟。

他垂眸看着她神色疲惫的脸,指尖递出一颗清透的薄荷糖:"压压酸水,你胃不好。"

苏晚吟浑身一僵。

心头窜出杂乱的耳鸣。

我不认识他,可我好像认识他。

“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顾深神色平淡:“三年前食堂,你坐我对面,十五分钟的饭,你吃一口按一次胃。习惯性慢性胃炎,空腹劳累就反酸干呕。”

苏晚吟的认知彻底混乱。

她从未与顾深同桌吃过饭,从未相识从未交谈。

可她的身体,她的感官,竟然精准记得这颗薄荷糖清冽微凉的味道。迟疑两秒,她抬手接过了糖果。

剥开糖纸,薄荷糖含入唇间。

两秒之间,眼前光景骤然碎裂,一段不属于当下的画面强行灌入脑海。

惨白冰冷的无菌解剖室,她手握手术刀站在解剖台旁,台面上躺着一具面部损毁的无名男尸。

就在她即将落刀的瞬间,那具死寂的尸体右手食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彻空荡的解剖室:“他还没死。”

画面骤然黑屏抽离,不过瞬息重回现实。

苏晚吟垂眸看向自己的指尖,指腹那道幼年切苹果留下的浅疤清晰可见。

可解剖画面里,她持刀的手指干干净净,没有这道疤。

太累了。

连续熬夜办案,三天颗粒未进,高压之下产生幻觉。

她在心底反复自我催眠:“低血糖。”

等抬头时顾深早已转身离开,迈步走向戏台。

他踏上戏台在死者林美玉的尸体前缓缓蹲下,全程指尖分毫未碰,只凭一双锐利沉冷的眼眸快速扫过现场。

十五秒,将整场凶案的布局、死者状态、现场痕迹尽数收纳眼底。

确认完所有线索,顾深起身走下戏台,直奔空旷破败的观众席。

他步履不停精准停在第三排第七座的位置,垂眸静默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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