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1979年

余秋野上了大学不过数月，张寻越来越有了危机感。

除了照旧承担接送的日常任务，她还学会了打理发型。有时候时间赶趟，就特意回家把两个孩子一并捎带上，浩浩荡荡地开赴校门口，引得众学生纷纷侧目。

很快日子就到了1978年末。

随着那场重要会议的召开，新的精神层层传达下来，报纸刊物上到处都在谈论抓生产、搞建设。

在校大学生这类新兴的知识分子群体自然也不例外，从年底开始就经常组织集中学习，气氛热火朝天。

作为已经享受了几十年改革开放成果的人，余秋野还是头一次真切体会到这项重大决策在落地之初给老百姓带来的变化。

不知道从哪天起，深巷、河边便冒出来一些鬼鬼祟祟的小摊子。一开始只是修鞋补锅，后来就有了炒瓜子、烤红薯，逐渐朝着集市的规模发展。

不过大学生永远都是赶在时尚潮流最前沿的先锋队伍。受新思潮的影响，很快学校里就出现了个别几颗十分惹眼的卷毛脑袋，在思想依旧保守的年代称得上勇气可嘉。

大街上的色彩不再只是清一色的蓝灰黑，有些追求标新立异的年轻人已经穿上了亮色的碎花小衫和喇叭裤，成为老一辈人口中的“二流子”。

临近过年，张寻所在的项目工期吃紧，不像余秋野这个已经放了假的人整天带着俩孩子满城撒欢。

自打她上次救了刘晓以后，这人就跟狗皮膏药一样贴了上来，哭着求着说什么都要跟她结拜，连上刀山下火海这种话都说得慷慨激昂，就差没当场歃血为盟了。

正巧张寻最近萌生了接私活儿的念头，正愁找不着人，于是干脆把她拉入伙儿，打算再找几个人扩充一下队伍，闲的时候给街坊邻居修个房顶、砌个院墙啥的。

虽然政策日渐宽松，但风险还是有的，所以张寻的本意是组个修缮班子，专干熟人的活。

刘晓一听她这个提议，就知道自己这个姐们儿是认对了。

从前在工地她只当张寻是个脑子不活络的老实人，可出事那天她才瞧出来这人处事极其果决，而且很有头脑。

如今人人都在观望，生怕哪天政策的风向又变了，唯有她最先发动起来，赶着吃第一口肉。

都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跟着这样的人不说发达那也指定赖不到哪儿去。

况且只是零工，发工资的大头仍然是建筑队，不过是赚点儿烟酒钱罢了。

刘晓胸腹抵着桌沿，抬起缠了绷带的右手晃了晃：“姐们儿剩下这三根手指头从此都跟你姓，啥也别说了，那干呗！”

她笨拙地使着筷子夹菜，边嚼边笑：“正好我再给你拉一人，凑个数。”

“谁？”张寻问。

“嗐，我老妹儿。这不没活儿干了嘛，前两天投奔我来了。”刘晓轻抬下颌，送到嘴的菜又突然放下，眼梢一挑，“说起来她还在你老家那儿干过一阵呢，没准儿你认识。”

张寻根据她提供的信息，脑海里很快检索出某个熟悉的人，正要接着往下问，对面的刘晓就噌一下站起来，朝饭店门口使劲挥手：

“佳佳！这儿！”

顺着她招呼的方向看去，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年轻女人正站在那边左右张望，听见喊声边走边咧嘴笑。

“姐，这津海也太大了，我找过来都差点儿迷路，咱——”刘佳话说到一半，余光忽然扫到桌边还坐着个人，整个人瞬间定在原地。

“寻、寻姐？！”她眼睛倏地亮起，嘴角一下扬到耳朵根，整张脸的肌肉都跟着提了起来，“你咋在这儿？！”

张寻笑着起身，在她肩上拍了一把：“刚你姐说要给我拉个人，我还想是不是你。”

她拉开凳子示意刘佳先坐，倒了缸水推过去。

刘佳屁股刚沾着板凳，话匣子属性就爆发了：“寻姐你咋在津海？哦不对，姐夫是考到这儿了吧，瞧我这脑子。我艹，这也太巧了吧！”

刘晓在旁边看得直乐，手指来回一扫：“敢情你俩真认识啊？”

刘佳一听这个更来劲了，话赶话地就把当时发生在隆平县那场闹剧讲给她姐听，末了还不忘把吴菲拎出来鞭尸一番，眉飞色舞好不痛快。

再一听张寻还救下了老姐一条胳膊，那崇拜之情更是无以言表，拍着大腿说什么都要跟着她一起干。

于是张寻的修缮班子仅用了半天时间就从一变成了三，她自己也有些没想到。

暂且不提刘晓，她对刘佳这个小老妹的印象还算不错，机灵、能干，而且在自己手底下跟过些日子，知道她虽然看着有点儿虎但实际挺靠谱的。

可这事儿不是一拍脑门就能定下的。他们仨都是壮工，没一个会技术，砌墙抹灰看图纸一概抓瞎。就这么个组合别说拉活儿了，倒贴钱都没人用。

“现在还缺个木工或者瓦工。”张寻如实陈述班子现状，免得到时候拉不来活，反倒被这姐俩埋怨上。

刘佳一听立马来了精神：“那好说，咱老家那儿就有个现成的。”

“谁？”

“朱满仓，老朱！以前也在咱队上一块儿干活的！”

张寻想了想，记起来了：“她肯来？”

刘佳笑了笑：“我这么跟你说吧姐，你走了以后大伙儿都念叨你呢。新上来那个副队狗屁不是，跟吴菲一个德行。周队那人你也知道，就那性格，软塌塌的，啥也不管。好些个姐妹都不干了，这不跟我一样，满世界寻摸活儿呢嘛。”

说到这儿她突然哎了一声，歪着脑袋冲张寻眨眼：“姐你这儿要多少人，咱把以前的姐们儿都喊来呗？”

刘晓听了一耳朵新鲜事儿，也在一旁跟着点头。

要都能喊来这班子起来也容易，人一多了就不愁接不到活儿了。

张寻握着茶缸摩挲了两下，盯着水面暗自思忖起来。

她这个计划说好听点儿是抱团取暖，说难听点儿跟投机倒把也能沾上边，人越多反倒惹眼。

等将来政策要是还能松一些，到时候扩充队伍也不迟。

打定主意，她抬眼看向刘佳：“我先托人给老朱带话，问她愿不愿意来试试。”

几句话的工夫，三人小分队就这么在饭桌上成立了。

眼下快要过年，张寻打算等年后再去信和老朱说搭伙的事儿。只是回家征求家属同意的时候还怪忐忑的，没承想余秋野只是懒洋洋地瞅了她一眼，就回了句“可以啊”，接着继续看小说了。

张寻殷勤地剥好橘子撕下一瓣递到他手边，小心翼翼：“真的？”

“你耳朵不好使啊？”余秋野扭过头瞪了她一眼，劈手夺过橘子塞进嘴里。

“……没有。”张寻曲着腿坐在炕沿，声音低下来，“怕你不答应。”

再咋说现在这也是风口浪尖，怕就怕点儿背撞上严查的枪口，得不偿失。

余秋野眼睛盯着书懒得搭理她，手也不伸了，吃完了就张嘴等着投喂，嘴里含混不清：“这有啥不答应的，好事儿啊。”

姓张的脑子里整天就想着赚钱，要是不上进那才奇怪呢。而且这都七九年了，等再过两年才琢磨单干，那真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张寻听他这么说彻底安了心，喂完橘子上炕钻进被窝，把人搂进怀里贴紧：

“在看啥？”

余秋野翻过封皮给她展示，指尖划过标题：“暴风雨中。”

“哦。”张寻下巴搁在他头顶，掌心在那截光滑的手臂上轻轻抚过，“好看吗？”

“就那么回事儿吧。”余秋野打了个哈欠，被她体温烘得昏昏欲睡，索性合上书闭目养神。

这个年代娱乐项目太少，太没劲，除了看书他实在找不到能打发时间的东西，总不能天天领着孩子们逛街看电影。

张寻顿时心下些许愧疚：“要不你去老家过年？我够呛能回。”

余秋野后脑勺蹭着她胸膛，仰起脸：“干嘛？不想让我陪？想跟别人过年？谁？”

话音落下，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张寻闷声笑了笑：“没有，怕你放假无聊。”

她估摸也就大年三十前后能歇个两三天，想回老家过年时间上不赶趟，还不如让息夫儿带着孩子回固安县，好歹能热闹热闹。

余秋野在她臂弯里调了个个，趴在她身上，感受着胸骨下有力地起伏，指尖和他的眼神一样恶劣：

“那做点儿不无聊的。”

张寻呼吸一窒，眸光沉了下去，烧起一缕滚烫沸腾的火热。

她飞快地探出胳膊熄了灯，一把掀起被子将俩人蒙了起来，翻身占据主导。

“别出声儿……”

细碎的嘤咛被闷热潮湿的空气吞没大半，呼吸很快就不够用了。

余秋野咬着唇，双手无力地搭在她肩头，试图将压在胸口的重量推开一些。

可欲拒还迎后他又忍不住斜了斜身子，无声地递了个提醒过去，带着点儿催促的意思。

张寻似乎有所领会，喉咙间溢出低沉的笑声，唇瓣遂其所愿地蹭过去，便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满足的喟叹。

余秋野紧绷的肩颈松懈下来，随即又因为她新的撩拨重新蜷起脚趾，轻轻战栗。

灼热的鼻息喷在耳后，张寻情到深处时的嗓音总是格外蛊惑，余秋野指尖触到她手腕，偏过头去把脸埋进枕头，小声呜咽着瘫软下来。

“真乖……”

“……”

闷骚。

——

日子一晃到了年节，津海的天冷得邪乎，海风挂在脸上跟小刀剌肉似的。

余秋野时隔数年再次体验上了放寒假的日子，整天窝在家里看书带娃，等张寻休息了就去街上置办年货，买了对联跟花炮回来。

熬过了最严格的时期，年味也随之松了绑，渐渐复苏过来。家家户户开始有了喜庆的颜色，张罗着把压箱底儿的热闹翻出来晒一晒。

张寻工地那边结了年前的账，趁着轮班调休，把家里里外外拾掇了一遍，瞧着依旧简陋，但总算有了点儿过年的意思。

这天傍晚，余秋野正和张寻商量着年夜饭规格，隔壁胡同的赵叔突然一脸愁容地找上了门。

他拍着大腿给两口子好一顿抱怨，说是前两天他闺女厂里给职工送冬煤，结果运煤的卡车倒车时没留神，连院墙和煤棚一脚油门撞塌了半边。

厂里倒是挺痛快地给赔了料，可拿着料大过年的找不着干活的人。

赵叔平日里素爱遛弯儿闲聊，在这片巷子里宛如信息中转站般的存在，自然也知道张寻就在工地上干活，于是死马当活马医，管他好手赖手，先把年过去再说。

张寻听完倒没什么拒绝的理由，披了褂子跟他去看。

本想着砌个矮墙而已，她这个不入流的泥瓦匠起早贪黑赶工两天也就完事儿了，没承想塌的面积……还挺大。

她按照公家工地标准的日工资大致估了个合理的区间，笃定开口：

“叔，这活儿我一个人干不来，再叫俩人搭把手，一共十五，两天就能干完，行不？”

马上就过年了，赵叔一听她肯帮忙直接乐开了花，哪还顾得上管他几个人多少钱，忙不迭连连点头：

“行行行！没问题！钱好说，就是得赶紧着，过两天一下雪我这煤就废了！”

张寻答应下来，当晚就把刘晓和刘佳叫到家里来一合计，次日一早扛着家伙什开张了。

索性这点儿工程量还用不着瓦工细琢磨，他们三个壮工吭哧吭哧干了两天，清理、砌墙、抹灰、补顶……还挺像模像样。

赵叔验收的时候乐得合不拢嘴，可一到结账还是忍不住肉疼，但这墙砌得兼具结实和美观，该掏的也就掏了。

三个人回去路上一人分了五块，可给刘晓兴奋得眼睛都直了：“我艹……这他爹赶我和四天水泥了！翻番儿啊！”

她一把搂住刘佳使劲晃了晃，甩着手里的票子哈哈大笑：“咱姐儿俩要发财了！”

刘佳整个人也跟着亢奋起来，转头看向张寻时，眼里的崇拜都快溢出来了：“姐，你真是这个。”她竖起大拇指，“我以后就跟着你干了，你指哪儿我打哪儿！真的！”

“是啊张寻，我俩直接就跟你混了！”刘晓说完抽出一块钱往张寻手里一拍，“这你拿着，我这手还没好利索呢，干得不多。再说活儿也是你拉的，应该多拿。”

张寻也没客气，毕竟有钱不赚脑子有病。

她把钱往兜里一揣，笑道：“也就是正赶上人家找我，以后还有没有这机会就说不准了。”

刘晓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嗐，这算啥！能挣一块是一块，没活儿就让这小子去跟我和泥！哈哈哈——”

她使劲揉了揉刘佳的头发，被妹妹不耐烦地推开。

道别了两姐妹，张寻回家如实上交财产，心满意足地讨了一口香。

八字没一撇的修缮班首次开张没两天，很快，老赵那个在厂里上班的女儿就再次登门，问张寻能不能去他们厂里修点儿东西。

连余秋野都不得不感叹，这有的人还真是命里带财。

张寻怕厂子的活儿比砌墙麻烦，队里现在又没有娴熟的技术工，所以不敢贸然答应，决定先去厂里看看。

她趁着休工的时候直奔市钢管厂，按赵姐说的，在一楼值班室找到了这次给她派活儿的人。

眼前的女人瞧着四十来岁，头发却有些稀疏，身形微敦，脸盘圆润，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报，听见动静抬头，笑着起身：

“你就是张寻吧？”

“您好。”张寻跟她礼貌握手，“赵姐让我来找您，说有东西要修。”

“啊对对对。也不是啥大活儿，就是建厂时临时挖的排水沟冻裂了，要再不修，等开春可就水漫金山喽。”

女人笑得和善，伸手拍在她背上：“走吧，我带你实地看看，顺便还有些个墙面得抹灰勾缝，简单。”

张寻应了一声，跟她并排穿过主楼，一直到后院。

需要维修的排水沟大概四五米长，水泥面一道冻裂的大口子，堵得一塌糊涂。

值班人员揪着衣领缩着脖子，冻得龇牙咧嘴：“就这儿，你看看能修不。”

张寻蹲下来，随手拿了个铁杆往沟沿上四处戳了戳，保守猜测这水泥面至少服役了几十年。

她拍拍手站起来：“能修，三天就完事儿。不过大后天就三十了，得加钱。”

“行，没问题！”值班人员应得相当爽快，忙领着她去看看另外几面要抹灰的墙。

张寻有意拓宽一下宣传渠道，吸取经验，便笑着多问了一句：“您是咋知道我的？”

值班人员也没跟她藏着掖着：“嗐，我这不是管后勤嘛。前两天让人去送冬煤，结果那小王八羔子直接给人院墙撞塌了。我给批了点儿料，大过年的到处找不到人干，这不昨天赵老二跟我说你给修好了，我就寻思趁放假把厂里这点儿破烂玩意儿一起修了得了，省得开春人多闹哄哄的。”

而且这些工程量太小，找正规队吧，还得打报告、等审批、开发票，最麻烦的是跟财务扯皮，没个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到时候这院里早泡烂了，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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