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你嫌弃我

津海的四月天空清亮，薄云缕缕，微凉的海风卷着春天的绿意穿街而过，顺着车架缠上张寻的衣襟，清冽湿润。

骑了好一会儿，她终于赶在上工的喇叭广播前抵达工地。

这里位置偏西，距离津海大学算不上近，每回送完息夫儿她都是踩点儿到达，时间卡得十分精准，离迟到永远就差那么一丁点儿，惹得门卫都莫名燃起一股战斗欲，下定决心非得记她一次不可。

她把自行车停放在入口处，扭头就和门卫大婶怏怏不平地眼神对上，淡定走过去签到。

“算你小子能耐。”那大婶唰唰在考勤表上打了勾，绷着脸指她鼻尖，“我就不信你能一直保持。”

张寻笑着摸出烟盒，拍出两根烟递了过去：“没准儿下次您就逮着我了。”

大婶显然早就领教过了她耍嘴皮子的功底，一脸嫌弃地接过来，不耐烦地挥挥手：

“快去吧去吧，再磨蹭都开工了。”

“诶。”

她看着张寻没入尘埃的背影咧嘴笑起来，把烟身舔过一圈，心满意足地点上开抽。

早在息夫儿决定来津海念大学的时候，张寻就已经开始托人打听这边的工作了。

但隆平县消息闭塞，和津海又隔省，她一个种地长大的泥腿子实在人脉有限，能寻摸到的最热乎的信息，就是津海市第二建工集团似乎还不错。

这家集团是市属全民所有制的八家建筑施工企业之一，目前同期有五个在建项目，其中有两个都是市里重点，算是业绩比较突出的。

凭着这一条，她来这儿的第二天就找上了门毛遂自荐。

有原先在县建筑队当副队长的履历打底，再加上她本就能干，这边的小头头二话不说就跟她签了合同。

于是她正式成为一名光荣的临时工，每天一块六，月工资到手五十多。

张寻边走边撸起袖口，用皮筋把头发半扎起来，往石料堆那边去。

混凝土搅拌机震耳欲聋地轰鸣咆哮，伴随着操作员一声强有力的吆喝，便有工人把第一铲子水泥甩进料斗里。

那人被扬起的粉末呛了一嗓子，扭头咳嗽的工夫就看到了张寻，兴高采烈地招呼她：

“张寻！”

张寻冲她点头，拎着个布兜子打算先放到工棚去，刚迈出步子就见对面扔了把铁锹过来。

她长臂一展本能伸手握住，顺着木杆往上掂了掂。

那工友半个身子倚住铁锹借力休息，朝她笑着一抬下巴：

“哎你拿的啥？”

张寻脚下拐了个弯儿：“衣服。”

从工棚折返回来，她迅速加入和泥队伍，和刚才那名工友搭档，站在搅拌机两侧往里添料。

那人手里忙活着还不忘继续刚才的话题，戏谑道：“你上工带衣服干啥？”

“晚上接我息夫儿时候穿。”

得到如此坦诚地回答，对方愣了一下，随即和操作机器的老赵互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放声大笑：

“咋的？接息夫儿还得盛装打扮？”

“是啊小张，这是嫌弃上你了？”

“哎要我说男人们都一个屌样，你钱挣得再多、干得再累也不如坐办公室体面。你看四队上那个谁，啧，叫啥来着——”

“你说葛芳啊？”

老赵替她一回忆，那人恍然记了起来，莫名架起枪口对准不在场的葛芳：

“对，就是她。她也就是个管后勤伙食的副队，钱没几个破鞋没他爹少捡，都他爹快成专家了艹！哈哈哈——”

她笑骂着啐了一口，转而心有不甘道，“哎我就纳了闷了，咋这帮小男人们都看上她啥了？”

面对她言语间毫不掩饰的不屑，老赵笑了笑：“谁让人是副队呢”。

说完，她斜眼瞟向一旁安静做活儿的张寻，突然觉得跟刘晓这种满嘴跑火车的人搭腔莫名有点儿掉价。

她本就是开玩笑。工地上都一帮大老娘们儿，除了卖力气就是卖力气。

大家平日里总会互相调侃几句浑话，点到为止，乐呵乐呵气氛也就过去了。

偏这个刘晓，逮着芝麻就能说成西瓜。

听见她还在怨天尤人，直呼命苦，老赵皱着眉头一推闸把子：

“上料——！”

……

春天一到，白天便明显长了。

张寻算好时间，赶在余秋野下晚课前一个小时找了个没人的犄角旮旯换了身衣服，等再次暴露人前时已然换了副模样。

这会儿工地上还有大半人没走，乌烟瘴气里突然冒出个气度不凡的领导来，有人条件反射般原地立正。

几个人正犹豫着要不要打个招呼，结果仔细一瞅——

“我艹……张寻？！”

“艹，还真是。我他爹还以为上头下来检查了。”

恢复视力的工友们伸长了脖子将她来回打量了一遍，眼睛一个比一个瞪得圆：

“你这是要干啥去？整这么帅，让姐们儿情何以堪啊！”

旁边立刻有人调笑着应和，语气揶揄：“是啊，你看那帮男人死命往这边儿瞅呢。”

张寻心下斟酌一番，决定还是给私生活留点儿底裤，随便编了个借口：

“去参加我息夫儿学校活动。”

“哦——”工友拖着长音点点头，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我说呢，你这捯饬的跟开屏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二婚了，哈哈哈！”

听出她话里隐隐约约的酸溜，旁边的人赶紧捅她腰窝：

“你快别你爹扯淡了，人两口子感情好着呢，你看你这个憨货。”

这三队上谁不知道新来的张寻有个大学生息夫儿，她本人模样周正又能干，谁不羡慕？

背地里悄摸编排就算了，当人家面还管不住嘴，狗肚子里存不下二两油，个愣球。

被怼的人也自知不小心把心里话秃噜出来了，眼瞅着张寻脸色阴沉下来，眼神刀刃似的直戳得她愈发难堪，连忙赔笑道：

“哎呀，寻，你也知道我这人就好嘴上说两句，没个把门儿的，对不住啊对不住。那啥——你快去吧，这都下工了。”

张寻半垂着眼皮听她辩解，目光仍落在她脸上，好一会儿才悠悠开口：

“别再让我听到。”

她语调无甚起伏，却听得对面俩人后脊梁冒出一层冷汗。

她往前凑近一步，本就占有绝对高度差的头颅下是一双晦暗阴鸷的眼睛。

此刻换了身皮仿佛一并褪去了原本的木讷憨厚，连带着衣料反射出的日光都像挂了冰凌。

张寻垂眸睨着她，把当下的狠绝刺入对方双目，嗓音低沉：

“我可以替你装个把儿。”

说完，她收回视线擦着那人肩膀走过，在一阵抽气声中漠然离开。

无关痛痒的小插曲并没有太多耽误时间，等张寻赶到津海大学的时候离下晚课还有十来分钟。

她脑子里惦记着刚才发生的事儿，心里不大痛快。

她就一粗人，旁人怎么诋毁、看不起都无所谓，可一旦牵扯到余秋野她就很难保持冷静。

要不是时刻谨记上工禁止斗殴的规定，她刚才早就一拳干翻对方了。

大概是她此刻看上去实在不好惹，门卫以为她是哪个专业被.操磨得没了人味儿的学生，摆摆手直接放行。

此时正值下课时分，学生们吃饭的吃饭、打水的打水，三三两两经过她时总要回头多看几眼，猜测她到底是学生还是老师，笑着互相推搡。

张寻对自己今天这身行头其实没什么感觉，无非就是人更精神了点儿。

但这会儿被来来往往的视线几乎淹没，她总算咂摸出味儿来了。

抱着可能真的被嫌弃了的想法，她靠在走廊上盯着墙面上的画像出神，选择性忽略了旁边时不时飘来的议论声。

等余秋野从教室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每天一个被窝睡出来的人正在安静地装X，一副心事重重略带疲惫的样子。

好一个校园忧郁女主角。

不得不说他老婆的外在条件实在是太过优越。

那衬衣一穿手表一戴，光是站在那儿就让人脑子里忍不住播放帅哥美女进行曲。

他嘴角抽了抽：“张寻。”

熟悉的声音打断思绪，张寻忙直起身看过来，笑着从他手里拿过书本：

“下课了？”

余秋野自动屏蔽她这句废话，斜眼瞟了过去：“想啥呢？搞得这么深沉。”

“嗯？”张寻和他并肩下楼，偏过头下意识否认，“没有。”

成功收获一记眼刀子——看来被识破了。

张寻沉默了一瞬，在周围同学们热切的注视下抿了抿唇，决定还是等回家再说，先嘴硬：

“……真没有。”

余秋野见她摆明了不想说，心头顿时憋得慌，冷哼一声不再搭理她。

张寻自觉心虚，寸步不移地紧跟着，又是替他拢衣服又是讨好地请他上座。

同学们远远瞧见如此亲密又登对的两个人，纷纷凑到一处说悄悄话，猜测他俩的关系。

直到话题开始朝着不靠谱的方向逐渐跑偏，终于有同班同学给出了确切的小道消息——人两口子，都已婚俩娃了。

众人恍然大悟，羡慕羡慕，祝福祝福。

余秋野胸口顶着一股未散的火气，回家路上都没跟她分享学校里的趣事，一路黑着脸不说话。

直到进了小巷，他趁张寻车速慢下来，一个山羊跳从后座上蹿下来，头也不回地就往家里去。

“息夫儿？”张寻停车闩门的空档一秒三回头，赶紧追上来拉住他，“息夫儿。”

“哈。”余秋野没好气地一甩胳膊，抱着手臂叉腰顶跨，“行啊你张老三，现在都跟我有秘密了是吧？”

张寻见他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轻笑出声，刚才的郁闷也随之消散。

她捧起那张恼哼哼的脸，俯身贴住他额头：“咋能呢？我没有秘密。”

灼热的气息扑在面上，余秋野伸手推了一下没推开，瞬间火气烧得更旺了，一个刺拳就朝她肚子招呼过去，成功把对方逼退转为防守：

“那你说，刚才你到底琢磨啥呢？让我也听听。”

张寻顿了顿，将他拳头包在掌心里，凑到唇边惩罚般地轻轻咬了一口：

“你嫌弃我。”

“嘶——”

什么毛病，动不动就咬人。

无奈双方力量太过悬殊，余秋野放弃抵抗，任由她抚弄骨节上浅浅的齿痕，把她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明所以地皱起眉：

“我啥时候嫌弃你了？”

虽然他经常嘴上贬损张寻，还动不动就给她展示拳脚功夫。

但俗话说得好，打是亲骂是爱，倒也不至于扣这么大一顶帽子吧？

张寻低头又抬头，欲言又止：“你让我穿这样儿……接你。”

余秋野愣了一下，很快就盘顺了前因后果，随即多云转晴，咧开嘴角哈哈一笑：

“你想啥呢？”

他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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