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相庞素的属意下,为了扳倒皇贵妃,他们谋划从礼法上剥夺皇贵妃的权力。
皇帝远征以来,皇贵妃一向在紫微殿偏殿听政,庞素提议,“望朔朝数月未举行,此时更应集思广益,以定群臣之心。”
皇贵妃应允。
九月初一,阿元在紫微殿听政,百官上朝。
紫微殿,是真正象征皇帝权力的地方。许多年之前,阿元的外祖父、舅舅便坐在这把龙椅上,主宰国家的命运。
现在轮到阿元了。
金殿煌煌,瑶阶玉柱。文武朝臣依品级如雁翅般肃立丹墀之下,恭敬等候,高台之上未设珠帘,独有帝王宝座至高无上。
天下只有一个至尊。
玉辂缓缓行来,皇贵妃身穿兖绣玄衣,乌发如珠。她看起来年轻孱弱,却完完全全具备帝王之气。
死水般的朝堂骤然沸腾。朝臣已经可以容忍皇贵妃独揽大权,主宰天下。而今日朝会之上,皇贵妃的野心呼之欲出,她穿帝王兖服,坐帝王宝座。显而易见,她不满足做珠帘之后的妃嫔,更要当朝堂之上的君王。
阿元踏进大殿,百官垂手而立,即刻有朝臣诘问:“皇贵妃身为后妃,如何能僭越礼制,身着帝王兖服?”
这些迂腐的朝臣不敢直言责怪她临朝理政,率先在这些微末小事上挑剔她的言行。
皇贵妃身负一半皇族血脉,拥有一双颇似李氏的黑冷瞳仁,像一条蛇。
朝臣退而次之,继续进言:“兖服乃天子朝服,娘娘身着此服临朝,实在于礼不合,可穿皇后袆衣。”
皇后之位,是皇帝承诺对她的补偿,也是众臣对她的施舍吗?
也有朝臣无法容忍,继续朝她发难。
“皇贵妃一则未有亲生子嗣,二则非皇后,更非陛下发妻,有何资格穿皇后袆衣,更何以把控朝政?”
“诸位皇子中,皇长子秦王远在西北,皇次子德行有缺,其余皇子年幼,唯有皇三子慧而早成,当由皇三子主政!”
另有一派朝臣出列抗辩。
“皇三子年仅十三,尚且不堪世事,如何能担起主理朝政的重任?”
“秦王乃是陛下长子,亦是皇贵妃之子,更有赫赫战功。论功劳、才能,远胜诸位皇子,尔等若对皇贵妃心存质疑,那便恳请皇贵妃下旨,召秦王殿下回京!”
无论是秦王党,或是三皇子党,他们都有共同的主张。此刻,殿内朝臣一如豺狼虎豹,四面八方扑来,想要将阿元蚕食,“皇贵妃理应交出权力,退居后宫。”
众臣纷纷躬身附议,“请皇贵妃退居后宫!”
这群人挡住阿元的路,令阿元停下脚步。
宗室代表吴王率先暴怒,猛地掣出腰间佩剑,寒光乍现,他挡在阿元身前,剑指群臣。
朝堂骤然剑拔弩张。
曹圭自是忠诚皇帝,而非皇贵妃,甚至与皇贵妃有私怨,但见此情状,无法维持缄默,出言缓和:“皇贵妃当政,确有不合礼法之处,然则圣驾离京之前,属意国家大事全权托付皇贵妃处置,今日皇贵妃监国,是顺从陛下的旨意。”
“如若陛下不测,难道国家永远由一个妇人掌控?”
“你这是在诅咒陛下!”另有朝臣跳出来对峙,“请皇贵妃即刻下令,将反对之人千刀万剐,以平息质疑。”
殿中渐一安静,皇贵妃初掌朝政,便令人殿前斩杀户部主事官员,以血腥手段震慑众臣。今日,是否仍会如此,殿中上百官员,难道还能一一杀尽吗?
他们不认为皇贵妃有这样的本领。
群臣之中,最有话语权自是前列四人。吴王虽为宗室,但缺少威望,又明显听命皇贵妃,齐国公只做沉默,右相公孙敖也并未发声。
唯有左相庞素上前,“危急之际,正宜整肃朝纲。皇贵妃的出身显贵,却已是人妇,昔日陛下为陈王,有原配正妻高氏。陛下御极以来,王妃自请辞去皇后之位,前往静安寺为国祈福。”
崔显敏锐意识什么,眉心微蹙,“高氏非皇后矣,陛下赐号慈训仙师,已为方外之人。皇贵妃与陛下的婚事,是太宗皇帝钦定,以夫妻之礼,大婚当日,身穿袆服,戴十二花钿,是天子迎皇后的礼节!”
庞素高声驳斥:“可今日皇贵妃只是皇贵妃,并非皇后!”又询问礼部,“我只问,陛下可有休原配高氏,或立后姜氏的诏书?”
礼部尚书叹息一声,“并未。”
庞素接着道:“陛下虽爱重皇贵妃,却未弃原配,高氏既为正妻,皇贵妃只是妃妾,有尊卑之分。遵循礼制,当请王妃垂帘听政,由王妃会同百官共议,于诸皇子之中择敏慧贤明者,摄理国政。”
他的目光冷冷,凝视阿元,“姜氏虽有皇贵妃的位分,却万万不可逾越陛下正妻。”
此计、此言可谓毒辣,连公孙敖也心惊。
齐国公勃然变色。
在旁护卫的姜岸看向阿元,脸色同样很难看,上前两步,声音沙哑,“妹妹,你不要听。”
飞融和毛秋悲愤不已,郡主生来尊贵,从未受过丝毫薄待。却不想嫁给陈王,他做了皇帝,只施舍一个皇贵妃的位分给郡主,让郡主受这样的耻辱。
吴王转动邪红的眼珠,一剑劈向庞素的脖颈,暴喝:“我表姐出身高贵,母亲是朝阳大长公主,生父是烈侯大将军,尔等岂敢这番羞辱!我一忍再忍,表姐慈悲,我却敢杀人。你们算什么东西,竟敢做我们李家人的主!”
庞素不躲不避,“皇贵妃无中宫名分,又暴虐无德,何以能稳坐紫微殿,恐怕天下难服!”
吴王手中的剑刃陡然失力。
他明白,今日之耻辱不在庞素,而在天子。
大殿之外传来动静,在宫人的簇拥中,两位盛装华服女子缓步行来。其中一位正是永寿长公主,她的双手殷勤搀扶身旁的女子,此人一身大红盛装,装扮华丽无比,却像只羽毛打湿的小鸟,看似为尊,却紧紧攀附着永寿。
正是陈王妃高氏。
高氏行至紫微殿外,望向乌泱泱的朝臣,以及更远更高的宝座。大殿肃穆寂静,豺狼虎豹的目光汇集在自己身上。
她手足发软,渐渐使不上力气。
永寿心中暗骂一声,使劲抓住她的手臂,提步将要跨过高高的门槛。
高氏的身躯几乎完全瘫倒在她身上,紫微殿高耸的门槛难以跨越。永寿暗中架住高氏,华美的姿态逐渐狼狈,浑身汗水淋漓,心中感到不安,察觉到一道目光,轻轻悬在她的头颅。
永寿不敢抬头。
阿元是她们的小妹妹,与她们很亲近。阿元常在病中不能见风,只能待在四四方方的灿珠宫,每回去看她,阿元总是很欢喜地呼唤,“永寿表姐!”
这样冰冷的目光,让人浑身的血液也跟着发冷。
高氏太过无用,永寿心生淡淡的悔意,此事若不成,她并不以为阿元会宽恕她的罪行。事已至此,悔之无用。她为长公主,身份尊贵,富贵无忧,却游离权力核心,只能藏匿玉蝉观。冒险背弃阿元,当是谋夺更大的权力。
吴王难以置信,一声冷笑,“六姐,你竟助外人,而弃阿元表姐!”
皇城宫禁森严,高氏绝无可能通行数重宫门。永寿长公主虽为女冠,却仍享有长公主的特权。若无永寿相助,高氏断不能入紫微殿,妄图争夺权力。
永寿撑起笑意,“十弟,这是我们的五嫂嫂啊,当今天子的原配妻子。”
高氏汗水湿透衣衫,身躯颤抖,瑟瑟靠在永寿身侧。
东边天际漫开惨淡的紫红色,巍巍高阈横亘其间,隔绝内外,大殿正中铺展赤红锦毡。皇贵妃墨发如漆,莲步款款,丹色凤鸟落在宽幅裙裾之上,几欲展翅而飞。
以主人的姿态,守住紫微殿,强悍无比,刀枪不入。大殿金烛闪烁,殿外日光洒在她的裙边。
她守护权力,阻止任何人染指。
永寿下意识推开高氏,高氏失去依靠,随即跌落在地。
怀有巨大的欲望,却只有极少的胆气。
朝臣面面相视。比之二人,如凤凰与雀鸟,皇贵妃太过强悍,且无所畏惧,而高氏过于怯弱,不过笼中傀儡。
这样的人,有决断国家大事的能力吗?
高氏极力想要攀住永寿,却被永寿一把甩开。
飞融上前,扶起地上的高氏。高氏苍白的脸庞看向阿元,“你终究是得位不正......”泪水潺潺滚落,“我仍是他的王妃,你却不是他的皇后。”
永寿端详阿元神情,怒意、怨恨,什么也没有。
她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以前的阿元,只是聪慧病弱的小女孩,在花窗下托腮,乖乖听她们这群姐姐讲打马球、踢蹴鞠的趣事,很羡慕的神情,“表姐,我真想我的病快点好起来,可以和你们一起出去玩。”
永寿忍不住道:“表妹,你变得好像父皇。”
关于诸位公主,关于高氏,舅舅曾警示过阿元。今日种种,皆是从前种下的因果。
该拨乱反正了。
殿外脚步重重,铁甲相撞,声音由远及近,玄甲军迅疾集结,行列整肃,已将紫微殿层层围住。
极目之处,皆是黑甲。
军士顶盔掼甲,手持刀戟,披甲侍立朝臣之后。无数利器寒光所对,反射出数张淬白的脸。
殿中肃静无比。
“姜氏,你敢谋逆!”
什么叫谋逆,这是我们李家的江山社稷。
阿元巡视群臣,她的声音轻靡,却隐含血腥的杀机,“谋逆,是为叛国者。我身负天家血脉,幼承太祖皇帝、太祖皇后教诲,只知忠诚国家,不知谋逆。”
有官员直言:“叛军戍于殿外,欲围杀群臣,难道不是谋逆?”
阿元举目望去,“此甲士,是太宗皇帝之亲卫,所有军队中最忠诚者。戍卫皇城,为其本职,何谈叛军?”
随即有人出声,“朝臣若有反对意见,便举利刃相对,此乃暴君之举。”
阿元耐心听他说话,她是宽容贤仁的人,“国家锋利的武器,只对准异心之人。众卿皆为国家栋梁,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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